精彩片段
《昭末斬吏》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凡人境巔峰”的創作能力,可以將凌越趙老七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昭末斬吏》內容介紹:大昭昭哀十二年,青州道,平陽城。凌越是被人從亂葬崗拖回來的。準確說,是被人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他身上還壓著三具面目模糊的尸首,腐臭的泥漿裹了滿身,嘴里鼻子里全是腥甜的鐵銹味。他睜開眼的第一反應是嘔吐,胃里翻江倒海,卻只嘔出幾口摻著泥的酸水。身子底下是濕冷的地面,硬得像鐵板,硌得每一根骨頭都在慘叫。眼前是一張臉。褶子堆疊如干涸河床的老臉,一只眼睛渾濁發白,另一只倒是清明銳利,像鷹。老頭的嘴唇翕動幾...
大昭昭哀十二年,青州道,平陽城。
凌越是被人從亂葬崗拖回來的。
準確說,是被人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他身上還壓著三具面目模糊的尸首,腐臭的泥漿裹了滿身,嘴里鼻子里全是腥甜的鐵銹味。他睜開眼的第一反應是嘔吐,胃里翻江倒海,卻只嘔出幾口摻著泥的酸水。身子底下是濕冷的地面,硬得像鐵板,硌得每一根骨頭都在慘叫。
眼前是一張臉。
褶子堆疊如干涸河床的老臉,一只眼睛渾濁發白,另一只倒是清明銳利,像鷹。老頭的嘴唇翕動幾下,吐出一句極不耐煩的話:"沒死就爬起來,斬吏司不養廢人。"
凌越還在發懵。
腦袋里有兩段記憶在打架。一段是現代都市的水泥森林和霓虹燈光,一段是風雨飄搖的大昭朝末年——饑荒、妖禍、匪亂,還有被人唾棄到泥里的斬吏行當。屬于"凌越"這個名字的記憶告訴他,眼前這個老頭是平陽城斬吏司的老斬吏,姓趙,行七,所有人都管他叫趙老七。
而他,也是斬吏。
平陽城斬吏司末等斬吏,無品級,無俸銀,唯一的待遇是每月可以從司里領一把新刀——如果上個月的刀沒有折斷的話。
"我……"
聲音沙啞如破鑼。他想問這是怎么回事,但話到嘴邊就噎住了——原主的記憶像潮水一樣灌進來,灌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斬吏司、刑場、唾面之辱、朝不保夕的日子……一幕幕飛快掠過,最后定格在一幕上:三天前的刑場,他——或者說原主——因為手抖,一刀沒砍準,犯人嚎叫著在地上翻滾了半盞茶的功夫才斷氣。監斬的官員當場摔了茶杯,罵斬吏司"盡招些廢物",城中百姓噓聲一片,爛菜葉子砸了他滿頭滿臉。
原主當晚就失蹤了。第二天在亂葬崗被發現,身上多處淤傷,后腦有個拳頭大的包,據說是被人從背后悶了一棍子。
原主死了。他來了。
趙老七見他半晌不動,渾濁的獨眼瞇了瞇,轉身從角落的破木桌上拎了個粗陶碗過來,碗里是渾濁的涼水,水面飄著一層灰。他把碗塞進凌越手里,動作粗魯得像喂牲口。
"喝。喝完去后院挑水,水缸干了三天了。別指望我老頭子給你干活。"
凌越端著碗看了兩秒,仰頭灌了下去。水是澀的,帶著一股土腥氣,但他渴得要命,顧不上講究。涼水入腹,混沌的腦子勉強清醒了幾分。他環顧四周,看見了"斬吏司"的全貌——一間三丈見方的破屋子,黃泥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發黑的土坯;房梁上掛著蛛網,蛛網上綴著**干尸;地面是夯實的黃土,踩得油亮發黑,散發著一股經年累月的血腥味混著霉味。靠墻是一排歪歪扭扭的木架,上面擱著六七把刀,銹跡斑斑,有幾把刀刃上豁口密布,比鋸子強不到哪去。墻角堆著幾個麻袋,不知裝的什么,鼓鼓囊囊,散發的氣味不太像糧食。
這就是斬吏司。
大昭朝最底層、最卑賤、最不人不鬼的衙門。上至**百官,下至販夫走卒,但凡要體面的人都不肯沾這個行當。斬吏的活計是什么?是砍犯人的腦袋,是處理那些被妖物害死卻無人敢收的**,是替官府干所有"臟了手"的勾當。城中百姓見著斬吏繞道走,朝他們吐唾沫算是客氣,脾氣暴的抄起燒火棍就敢打——打了也白打,衙門不管斬吏的案子。
凌越撐著地面站起來,腿軟得像面條。他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灰撲撲的短褐,前襟染了暗褐色的血漬,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是一雙露趾的草鞋。身上沒有一處不疼,后腦勺尤其厲害,一摸就是鼓鼓囊囊一個包,觸手滾燙。
"趙老七,"他開口,聲音仍然嘶啞,"誰打的我?"
趙老七正彎腰收拾木架上的刀,聞言頭也不回:"誰知道。你出去一趟就被人悶了,城里的混混誰都能踩斬吏一腳。你要問是誰下的手,光這條街上恨不得有二十個嫌疑人。"
"衙門不管?"
"管?"趙老七直起腰,嗤笑一聲,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管啊——派人問了兩句,說是你活該,自己走夜路不長眼。然后就沒有然后了。小凌子,斬吏司的人挨了打,那叫打了白打。你要不服,自己去查,查出來你自己打回去,衙門不攔著,可也不幫忙。"
他的語氣云淡風輕,顯然是見慣了這種事的。
凌越沒再問。他走到墻邊的木架前,伸手撈了一把刀,入手沉甸甸的,刀柄纏著粗麻繩,麻繩被汗水浸透了又干,硬得像鐵絲。刀刃上有銹,但刀脊尚算筆直,比旁邊豁口密布的那些強出一截。他握著刀柄掂了掂,身體的記憶先于意志蘇醒——手指自然而然地扣住了刀柄的纏繞紋路,手腕微沉,刀尖指地。這一串動作流暢得像做過千遍萬遍,明明腦子里沒有練刀的記憶,肌肉卻記得。
趙老七的目光在那把刀上停了一瞬,渾濁的獨眼里劃過一絲什么,快得幾乎捕捉不到。
"挑水去。后院水缸是空的,今晚還得做飯。"
凌越把刀擱了回去,沒多話,轉身從門后拎起兩只木桶。步子邁出去的時候,后腦又是一陣鈍痛,眼前發黑,他扶著門框緩了兩息才站穩。門外是長長的巷子,青石板路面上積著陳年的泥垢,兩側高墻夾出一線灰白色的天。天空陰沉沉的,鉛云壓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他穿過巷子拐了個彎,眼前的景象豁然——也不能說"豁然開朗",只是從逼仄變成了開闊。一條三丈寬的土路橫在面前,路邊稀稀拉拉擺著幾個攤子,賣干餅的、賣草鞋的、賣不知道什么根莖的。行人不多,個個面有菜色,衣裳打著補丁,走路時垂著頭弓著背,像被什么東西壓彎了脊梁。
凌越一出巷口,周圍的路人幾乎同時做出了同樣的反應。前面那個賣干餅的攤販猛地一縮脖子,把攤前的筐子往后拽了半尺;左邊一個挎著竹籃的婦人"呸"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拽著孩子快步繞開;右邊兩個蹲在墻根閑聊的中年漢子立刻不說話了,四只眼睛盯著他,眼里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有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盯著他看了兩眼,咧嘴想笑,被***一巴掌拍在后腦勺上:"看什么看!臟東西!"
凌越面不改色地從他們中間走過。原主的記憶告訴他,這是日常。斬吏走到哪都是這個待遇,早習慣了。可凌越的心底還是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他在現代當了五年兵,見過邊境線上的流民和難民,知道亂世里人活得不像人是什么樣子。但親眼看見、親身體會,和從電視上看新聞,終究是兩回事。
水井在巷口往外走四十步的地方,一口老井,井口石沿被井繩磨出了深深淺淺四五道槽。凌越把桶系上繩扔下去,井水冰涼刺骨,提上來時桶底沉著幾片枯葉。他兩桶水打滿,拎著往回走。
水桶很沉,沉得他肩膀上的舊傷都開始叫囂。他這才注意到自己肩上有一道陳年疤痕,從鎖骨斜拉到肩胛,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肉上,顏色發褐。原主的記憶翻涌上來:那是兩年前第一次出任務時留下的,當時斬一個通緝犯,犯人掙扎時袖子里藏了把短刃,扎了他一刀。犯人最后還是被斬了,但他流了半條命。斬吏司沒有傷藥,他自己去醫館門口跪了半日,才等來一包最便宜的金瘡藥。
肩上那道疤就是那回落下的。
他把兩桶水拎回斬吏司后院,倒進水缸里。水缸是陶制的,缸壁有裂紋,用黃泥糊了兩道補丁,缸底積著一層泥垢。一桶水倒進去只蓋住缸底薄薄一層,他又折回去挑。來來回回跑了六趟,水缸終于滿了七成。凌越的腰和腿都開始發抖,后腦的傷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花。
趙老七不知什么時候跟到了后院,靠在門框上看他挑水。看完了,扔過來一塊干硬的雜糧餅:"吃了。吃完跟我去刑場。"
凌越接住餅,咬了一口。硬,糙,嚼在嘴里像嚼沙。但他餓得太狠,三口兩口就把比巴掌還大的餅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餅是涼的,沒有一絲熱氣,但入腹之后身上總算有了點力氣。他灌了兩口冷水把噎住的餅沖下去,抹了把嘴:"今天有活?"
"嗯。城西抓了個販私鹽的,還有幾個偷牛盜**,今兒一塊兒斬了。"趙老七從懷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布包,解開,里頭是兩條一指寬的草繩,草繩編得很粗,帶著一股汗味,"你剛挨了打,本來不該讓你去。但今天一共七個人要砍,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只管站邊上遞刀,別上手。"
凌越低頭看著那兩條草繩,接了過來,系在腰上。草繩是斬吏的"標識"——斬吏在行刑時腰間要系草繩,意為"替天收魂,不沾因果"。規矩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至于有沒有用,誰也不清楚。反正斬吏死后下了陰曹地府會不會被清算,沒活人知道。
后腦的鈍痛還在持續,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暈眩壓下去。
"走。"
趙老七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從屋里拎出兩把刀。一把是他自己用的——比木架上那些銹刀強些,刀鞘是牛皮包的,雖然磨得發白,好歹算有個鞘。另一把遞給凌越,正是凌越剛才摸過的那把。趙老七把刀塞進他手里時,粗糙的手指在他虎口上按了按,力道不大,但凌越覺得那一按頗有深意,像是在試探什么。
凌越握住刀柄,指節收緊。刀柄上的麻繩硌著掌心,粗糲磨人,但他握得很穩。
趙老七收回手,轉過身去:"走吧,別讓監斬官等著。"
兩人穿過斬吏司前面那條窄巷,走上了平陽城的主街。主街兩旁店鋪多了些,有糧鋪、布莊、鐵匠鋪,但鋪子里客人稀疏,掌柜的坐在柜臺后頭打盹,面色都黃巴巴的。路邊偶有乞丐蜷在墻角,身上裹著看不出顏色的破絮,面前放一只破碗,碗里空空的,連一片樹葉都沒有。
趙老七走在前面,步履穩健。凌越跟在半步之后,腰間的草繩和手中的刀讓他成為路人的焦點——而且是不太友好的那種焦點。
"斬吏又出來了。"
"今天又有人要掉腦袋了。"
"啐!晦氣!"
"離遠些離遠些,他們身上帶煞氣,沾了要倒霉的。"
低聲議論像蚊蠅一樣嗡嗡地響。凌越面無表情地走著,視線平視前方,余光里能看見路人退避的動作——像潮水被礁石分開,自動讓出一條三丈寬的通道。有個半大小子躲在門板后面朝他扔了顆石子,石子砸在他小腿上,骨碌碌滾到路邊。凌越停下腳步,偏頭看了一眼,那小子立刻縮回門板后頭去了,門縫里露出一只亮晶晶的、又怕又好奇的眼睛。
趙老七沒有回頭,只淡淡說了一句:"別管。"
凌越收回視線,繼續走。
主街走到底,穿過一道磚砌的城門洞——平陽城的南門,城墻上戍卒懶洋洋地靠著長槍打哈欠,對他倆的到來視若無睹。城外是一片開闊地,黃土夯成的刑場孤零零地杵在野地中央。刑場不大,方圓十來丈,四周插著幾根歪斜的木樁,樁子上綁著人,七個。旁邊搭了個簡易的臺子,上頭擺一張條桌,桌后坐著一個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面皮白凈,嘴角下撇,一臉不耐煩的神色。
那是監斬官,平陽城的縣丞姓劉,人都叫他劉縣丞。
劉縣丞見趙老七和凌越來了,眉毛立刻擰了起來:"趙七,怎的才到?日頭都過半了,讓本官在這里吹了半個時辰的冷風!"
趙老七彎腰賠了個笑臉:"劉大人見諒,小司里今兒人手不夠,這小子前兩天挨了打,險些起不來床,耽誤了功夫。"
劉縣丞瞥了凌越一眼,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厭惡。他哼了一聲,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合:"就你們斬吏司這幾個歪瓜裂棗,盡給平陽城丟人。快點動手,早點完事本官還要回去批公文。"
趙老七連聲應著,帶著凌越走向那些綁在木樁上的囚犯。七個,清一色的男丁,最大的五十來歲,最小的看著不過十六七,臉上全是灰土和淚痕,衣裳破爛,露出來的皮肉上有鞭痕和淤青。凌越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有人的眼神已經渙散了,嘴里喃喃念著什么,像是在求神;有人死死盯著地面,渾身發抖,*下濕了一**;唯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抬起頭來,盯著趙老七和凌越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趙老七在那老漢面前停了一步,低聲說了句:"趙老三,你販私鹽的那樁事,是你侄子把你賣了的。下輩子投胎睜大眼睛。"
老漢的眼睛猛地瞪圓了,喉頭"嗬嗬"作響,可嘴里塞著麻核,說不出話。他拼命掙扎,綁在木樁上的繩索勒進皮肉里,勒出了血。
凌越看著這一幕,心底微沉。販私鹽的趙老三他知道——原主記憶里有這個人,城西的鹽販子,做了十幾年營生,風評不算差,據說還周濟過幾個窮戶。可青州道今年鹽價翻了五倍,**抓私鹽販子抓得比抓妖匪還起勁,抓到就是殺頭。
趙老七退后一步,從腰間抽出那把牛皮鞘的刀,刀光一閃,雪亮。他對著趙老三的后頸比了比,轉頭對凌越道:"你站老三那邊,把刀遞給我就行。今天我來砍頭,你在邊上看著。"
凌越依言走到趙老三左側的立柱旁——那是第六個囚犯。他拔出自己的刀,橫握在胸前,刀身橫在囚犯頸側十寸處。這是斬吏的規矩:主刀手砍下去的那一下,副手在側握刀,防止犯人掙扎時偏了刀頭。雖然實際上副手的作用有限,但規矩擺在那,沒人敢廢。
趙老七站到了第一個囚犯身后。那是個偷牛的壯年漢子,膀大腰圓,牛筋繩綁了三道才綁住。趙老七深吸一口氣,手腕微沉——然后猛然發力。
刀光一閃。
血線噴出三寸高,熱乎乎的血沫濺了趙老七半張臉。那人頭滾落在黃土上,咕嚕嚕轉了兩圈才停住,嘴巴還一張一合地動著,像條離水的魚。
凌越胃里一陣翻涌。他殺過人——上輩子在邊境反恐行動中射殺過**——但那和親眼看著一顆腦袋從人脖子上被砍下來是兩回事。視覺沖擊太強烈了,紅白相間的斷面、抽搐的軀體、迅速漫開的血液在黃土上洇出暗色的形狀。他咬緊了后槽牙,把喉頭的酸澀咽了回去。
第二個、第三個、**個。趙老七的手法干凈利落,一刀一個,從不多砍第二下。砍到**個人的時候,凌越注意到趙老七握刀的手在微微發顫,呼吸也比剛才重了幾分。五十六歲的人了,連砍四顆腦袋,胳膊的負荷不小。
第五個是趙老三。
趙老七走到他身后,舉起了刀。趙老三渾身抖得像篩糠,鼻子里"嗚嗚"地發出聲音,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趙老七沉默了兩息,手腕下壓——
刀鋒切進皮肉的瞬間,凌越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看見了。
在趙老七的刀鋒斬入趙老三后頸的那一剎,有一縷極淡極淡的黑氣從趙老三的創口處飄了出來,像一縷煙霧,飄散在空氣中。那黑氣細得幾乎看不見,若不是刑場上除了黃土和血跡之外沒有其他顏色,凌越幾乎會錯過它。
黑氣飄散的方向是北面——平陽城的方向。
趙老三的人頭落地,身體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凌越怔怔地看著那縷黑氣消散的方向,腦子里"嗡"地一聲,像有什么東西被觸動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刀——刀身上沾了幾滴血,但那血的顏色在接觸刀面的瞬間似乎暗了一暗,像被吸進去了。
他眨了眨眼,再看時,刀面上只有血跡,安安分分地淌著,沒有任何異常。
"看什么?"趙老七的聲音把他拽回來,"遞刀。"
凌越回過神,將自己手中的刀遞過去。趙老七接過刀,把剛才用過的刀換給他——這是規矩,斬吏行刑用刀不能連砍,每砍一人必須換刀。**的說法是"刀魂太飽會反噬",實際上就是怕刀鈍了砍不斷脖子,犯人受苦、監斬官發怒。
最后兩個人被砍完,劉縣丞早已不耐煩地起身走了。刑場周圍零星的圍觀者也散了,只剩幾個莊稼漢遠遠看了一眼,啐了口唾沫就背著鋤頭下地去了。
黃土上多了七具無頭尸身、七顆滾落的人頭、一**洇開的暗紅。
趙老七蹲在邊上,拿一塊粗布慢慢擦刀。他擦得很仔細,從刀尖擦到刀柄,每一道血漬都擦干凈了才收刀入鞘。擦完之后他站起來,揉了揉肩膀,臉上有一絲掩不住的疲態。
"走吧,回去。"
凌越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路過趙老三的尸身時,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人瞪著眼睛,死不瞑目。
回到斬吏司的時候已經快正午了,可是沒有午飯。趙老七往灶臺里填了兩把柴,把早上剩下的半塊雜糧餅掰碎了煮成一鍋糊糊,灑了把粗鹽進去,就算是飯了。兩人各端一碗蹲在門檻上吃,呼嚕呼嚕地喝,誰都沒說話。
凌越喝完了糊糊,覺得身上有了些暖意。他放下碗,沉默片刻,開了口。
"趙老七。"
"嗯?"
"斬人的時候,你有沒有看見過黑氣?"
趙老七端碗的手頓了一頓。
他慢慢轉過頭來,那只渾濁的獨眼盯著凌越看了很久,久到凌越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趙老七把碗放在膝蓋上,聲音低了下去。
"你看見了?"
凌越點頭。
趙老七沉默了好一陣子。屋檐外頭的天色又暗了幾分,像是又要下雨了。風從破了的窗戶紙里灌進來,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滅。
"斬吏這一行干久了,有的人能看見,"趙老七終于開口,語氣很慢,像是在斟酌著每一個字,"看見了不是什么好事。你剛干這行的時候看不見,后來看見了——那就是你被刀認了。刀認了你,你就要跟這行綁一輩子,脫不了身。"
"那是什么?"
趙老七搖頭:"不知道。老一輩說那是人死前的怨氣,斬吏沾了怨氣,身子骨就會一天天爛下去,像我這個樣。"他抬手揉了揉自己那只渾濁發白的眼睛,"我這只眼,就是有一天砍完頭之后開始發花的,三年就瞎了一半。"
凌越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刀。那把銹跡斑斑的刀被他擱在膝蓋上,刀身上的血漬已經干涸發黑了。他伸手去摸刀面,指尖觸碰冰涼的鐵——在那一瞬間,刀身微微顫了一下,真的顫了一下,像有什么東西在鐵的內部蘇醒了。
一股涼意從指尖竄進手臂、竄進胸膛,最后在后腦那道傷處"轟"地炸開。凌越眼前一黑,身體往后仰倒,后腦勺重重磕在門檻上,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意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入黑暗深處,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著往水底拖。
黑暗里,他看見了無數道黑氣。
像蛛網一樣密布,像蛇群一樣扭動,無數細如發絲的黑色氣流從四面八方涌來,包裹住他全身。它們觸碰他的皮膚時就鉆了進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但與此同時,那把刀——他膝蓋上那把銹跡斑斑的刀——在他"看見"的視野里發出暗紅色的光,像燒紅的鐵,將那些黑氣吞了進去。
吞進去的黑氣在刀身中流轉、濃縮、精煉,最后化作一縷金色細絲,從刀柄處倒流回來,鉆入他的掌心。
金色細絲入體的瞬間,凌越渾身一震。
后腦的劇痛消失了。肩上的舊傷、腰上的酸痛、腿腳的酸軟——所有的疲憊和傷痛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抹去了一樣,消退得干干凈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從丹田處升起,沿著脊柱上行,灌入四肢百骸。暖流所過之處,肌肉纖維繃緊又松弛,骨骼發出細微的咔咔聲響,像是在重組、在強化。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低沉、沙啞,像鐵片刮過石面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嵌進他的意識里:
"斬……煞……刀……"
三個字,每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回響,像古老的銅鐘在震動。伴隨著那個聲音,一幅幅畫面涌入腦海——持刀的手、出刀的軌跡、刀鋒切入血肉時那種流暢的撕扯感,還有那些黑氣被斬斷后四散崩碎的景象。
畫面只持續了幾息就消散了,像水面的漣漪平復下去。
凌越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發現自己仰面躺在地上,趙老七正蹲在旁邊,一張老臉幾乎湊到了他鼻尖上。老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只獨眼里的光很復雜——有審視,有驚疑,還有一絲隱約的……激動?
"你醒了。"趙老七說,"你暈了小半盞茶的功夫。"
凌越撐著地面坐起來,摸了摸后腦勺。那個大包還在,但疼得不那么厲害了,像是被一層什么東西包裹住了,鈍鈍的,不再一跳一跳地疼。他低頭看膝蓋上的刀——刀還是那把銹刀,血漬還在,但刀刃上那層暗紅色的銹跡好像淡了一點點,不注意看的話根本發現不了。
他攥緊了刀柄。
刀柄的溫度變了。之前握上去是冰涼的鐵和硬邦邦的麻繩,現在握上去,掌心處有一絲微微的溫熱,像是刀在回應他的體溫。
"我看見了。"凌越說。他的嗓子有點啞,但聲音很穩。
趙老七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慢慢坐回自己的門檻上,重新端起了已經涼了的糊糊碗。老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徹底滅了,屋子里暗下來,只剩下從破窗紙里透進來的灰白色的天光。
然后他問了一句。
"小子,你握刀的時候,刀燙不燙?"
凌越低頭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刀柄。
"燙。"
趙老七的獨眼驀地亮了一下,像暗室中點了一盞燈。
老頭子沒再說話,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涼糊糊喝干凈,抹了把嘴,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門口時頓了一下,背對著凌越,聲音低低地傳來。
"那你就……多握一會兒。明天早上去后院劈柴,柴房的木樁子夠你劈一年的。"
門簾落下來,遮住了老頭佝僂的背影。
凌越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手里握著那把溫熱的銹刀,聽著屋外風聲穿過破窗紙的嗚咽。平陽城的天空更暗了,鉛云堆積如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遠處隱隱傳來一聲獸嚎,不知是野狗還是別的什么,在灰蒙蒙的天地間拉出一道長長的、凄厲的尾音。
他低頭看著刀刃上淡了一點的銹跡,嘴角勾了勾——弧度很淺,幾乎算不上笑。
"斬煞刀……是嗎?"
刀身在他掌心里輕輕震了一下,像回應。
凌越站起身,把刀橫在膝上重新坐下,閉上了眼睛。他要把剛剛涌入腦海的每一幀畫面都刻進骨頭里——那些揮刀的動作、那些軌跡、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亂世里,人要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一切能抓的東西。
而他現在手里抓住了刀。
刀很燙,燙得燙手。
但他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