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味兒的夢------------------------------------------，嘴里有股黃土味。：“二十塊彩禮，瘸子說了不嫌她缺個爹！明兒就領人！”。，糊著舊報紙的土墻，還有頭頂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泡。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灶臺飄過來的柴火煙。。——“啪！”。一只枯瘦的手掌從她臉側收回，沈周氏站在床前，五十多歲的人，一雙三角眼里全是精明算計：“裝什么死？跟你說話呢！”。，農歷六月，蘇北柳河村。，小名念丫，十四歲，初二還沒讀完。爹沈建國前些天在鎮上的建筑隊干活，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腿斷了，躺在里屋炕上哼哼唧唧。娘趙春芳是個面團性子，這會兒縮在灶房里不敢吭聲。——眼前這個沈周氏，她親奶奶，要把她嫁給隔壁村的瘸腿老光棍，換六百塊彩禮加三間瓦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十四歲的身子骨瘦得像根豆芽菜，手腕細得讓人擔心一使勁就會折斷。可她的眼神，已經不是那個十四歲小姑**眼神了。
她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前世，她十六歲輟學進城打工，在服裝廠流水線上踩了十年縫紉機。后來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自學了服裝打版，做到了廠里的首席打版師，專門負責外貿訂單的版型開發。那些年，她經手的衣服少說也有幾十萬件，什么樣的面料、什么樣的版型，摸一摸就知道好壞。
然后呢？
然后她累死了。
**一前夕，連著加了七十二個小時的班，最后倒在裁剪臺上，手里還攥著一塊樣布。再睜眼，就是這間散發著霉味的土坯房，和面前這個要把她賣掉換錢的奶奶。
上輩子她也是這么被賣掉的。
不，不對——上輩子她沒有被賣。上輩子她聽話，順從，初中沒畢業就去打工，每個月把工資一分不少地寄回家，供堂弟沈大軍讀書。結果呢？她累死在廠里，家里人連葬禮都沒來幾個人。
這輩子，不一樣了。
“聽見沒有？”沈周氏見她發呆，伸手又要打，“明天瘸子家來領人，你給我老老實實的，別給沈家丟——”
“奶奶。”
念丫開口了。聲音不大，但不知道為什么，那雙眼睛抬起來的時候，沈周氏的手竟然頓了一下。
這丫頭的眼神……不太對勁。
“我爸的腿，找大夫看了嗎？”
沈周氏一愣，隨即啐了一口：“看什么看！斷條腿又死不了！你**個心干啥？明兒過了門，你就是人家的人了！”
念丫沒接話，掀開被子下了床。
土坯地冰涼，硌腳。她趿拉著那雙露了腳趾的布鞋，穿過堂屋，推開里屋的門。
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撲面而來。
沈建國躺在炕上，右腿打著簡陋的夾板，用繃帶吊著。四十出頭的人，看著像五十好幾，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灰。看見女兒進來，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念丫……你奶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
“爸。”
念丫走到炕邊，伸手輕輕碰了碰他腿上的夾板。手法不對，骨頭怕是沒接正。就算長好了，以后也會落下殘疾。
“疼不疼？”
“不疼，爸不疼。”沈建國嘴上這么說，額頭上卻沁著一層冷汗。
念丫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出了門。
院子里，沈周氏正和鄰居王嬸嘮嗑，嗓門大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可不是嘛！瘸子那邊說了，進門就給六百塊，還給三間瓦房！我念丫過去那是享福的！”
王嬸賠著笑臉：“是是是，老**有福氣……”
念丫從她們身邊走過去，連眼皮都沒抬。
她走到院子角落的老宅前面。
說是老宅，其實就是一間早就沒人住的破屋子，據說是沈家祖上傳下來的，少說也有七八十年歷史了。屋頂塌了一半，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和竹篾。院子里長滿了雜草，平時根本沒人靠近。
可念丫記得一件事。
很小很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她在這間破屋子里捉迷藏，曾經摸到過一面墻的夾縫。那時候她以為是老鼠洞，伸手進去掏，摸到了滑溜溜的東西——像是布。
后來被沈周氏發現了，拎著她的耳朵把她拽出去，狠狠揍了一頓，警告她不許再進那間屋子。
當時她不懂為什么。
現在她懂了。
天色已經暗下來，村子里家家戶戶都在吃晚飯。念丫趁著沒人注意，閃身鉆進了老宅。
灰塵撲面而來，嗆得她咳了兩聲。屋里黑洞洞的，只有屋頂破洞漏進來的一點月光，勉強能看清輪廓。她憑著記憶摸到東北角的那面墻，蹲下來，用手摸索著墻面。
土坯墻的表面坑坑洼洼，看起來和別的墻沒什么區別。但當她用手指沿著墻根一寸一寸地摸過去的時候——
指尖觸到了一處縫隙。
不是普通的裂縫。是那種刻意留出來的、被什么東西填塞過的縫隙。
她的心跳加快了。
念丫深吸一口氣，用手指摳住那道縫，用力往外一掰。
一塊土坯松動了。
她一點一點地把土坯抽出來，露出一個大約兩尺見方的暗格。月光照進去，暗格里反射出一片幽暗的光澤——
是布。
滿滿一暗格的布料，疊得整整齊齊，雖然積了灰，但那種質地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色。她伸手輕輕摸了一下，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整個人都震住了。
是真絲。
而且是品質極高的真絲，手感細膩光滑，帶著一種老物件特有的溫潤。她借著月光仔細辨認，認出其中一匹是絳紫色的貢緞——這種工藝在八十年代已經很少見了，放到市面上，光是這一小塊料子就能賣出不小的價錢。
暗格里除了布料，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幾個銹跡斑斑的鐵盒子，一臺拆散了的縫紉機零件，還有一個小小的木**。
她先打開木**。
里面躺著三十根小金條，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根都用紅紙包著。金條下面是幾十枚銀元，光緒元寶、袁大頭，什么年份的都有。
念丫的手抖了一下。
這筆錢，放在1982年，足夠在縣城買下一整條街。
她又打開那幾個鐵盒子。里面是一些發黃的票據和老照片，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她借著月光翻開冊子的封面，上面用工整的毛筆字寫著四個字：
沈記錦莊·1923
原來沈家祖上是開綢緞莊的。
難怪。
她把東西重新藏好，把那匹絳紫色貢緞的邊角料抽了一小塊出來——大概三尺見方，夠做一件小孩的對襟小褂。然后把土坯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走出老宅的那一刻，晚風吹在她臉上，帶著田野里麥秸的味道。
1982年夏天的夜晚，星星格外亮。
念丫站在院子里，把那塊貢緞攥在手里。絲綢的觸感冰涼順滑，像是某種古老的承諾，從***前一直傳遞到她手中。
明天是趕集的日子。
她知道該做什么了。
身后傳來沈周氏不耐煩的喊聲：“死丫頭！死哪兒去了！還不回來吃飯！”
念丫沒回頭。
她把那塊貢緞小心地揣進懷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奶奶，你不是要賣我嗎？
那就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