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姓少年登門------------------------------------------，天色澄明如洗。，懶洋洋地淌進巷子深處那間毫不起眼的字畫鋪子。，屏上繪著幾筆遠山淡柳，在午后溫煦的光影里，竟仿佛籠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氤氳生煙。。，注視著面前平鋪的宣紙。他手里握著一支粗黑的尋常毛筆，筆桿被摩挲得微微發亮。頓了一頓，他提起筆，蘸飽硯臺里新磨的桐煙墨，趁著墨汁飽滿潤澤，在略帶潮意的紙面上落了下去。，游絲引風，墨痕似溪，轉折處從容不迫，收放間自有章法。，墨色將干未干，紙面上已現出一行行草——“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還行，我這草書總算有點模樣了。”，退后半步打量著新寫的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勾了起來。，連他自己都差點沒認出來。，寫字是寫給別人讀的，書法卻是寫給別人看的。讓人能在筆鋒飛白之間感受到墨線的張力，以氣勢帶形，才是真正的趣味所在。，也算是順手試試新摸到的筆感，恰好拿這句詩來懷念那位恐怕已經不在人世的老主顧。，王老爺子算是這間小店第一位回頭客，而且來得比誰都勤。
那位老先生年過花甲，卻從沒有擺過長輩的架子，反倒每次來都帶著幾分鄭重，看他的眼神里透著由衷的佩服——顯然是真心實意被他的字折服了。
書法這行當，本來就不看年紀，誰寫得好，誰就是先生。
王老爺子說話半文半白，聽著有些生硬別扭，一聽就知道是剛學古文不久，底子還沒打扎實，可偏偏愛說，那股子執著勁兒，一看就是真心熱愛傳統文化的人，癡迷書法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老先生把他當成了書法大家，這么尊敬他、推崇他，倒也不奇怪。
甚至王老爺子還拎過東西暗示過，想拜他為師！
可惜林凡只能婉拒。
他練字滿打滿算也就三年功夫，能有現在的水平，全靠那支無意間淘來的毛筆趁手——筆好使，寫起來順暢，這才下筆如有神。
至于真正的實力，他自己心里有數，大概也就是書法等級**八九級的水平，算個還行的高手罷了。
但只要拿起那支筆，就有種人筆合一的感覺，落筆時游刃有余，筆畫的輕重緩急自帶韻味，看著還真不比那些名家差。
當然，他不肯收徒，還有另一個原因——
王老爺子的拜師禮實在太寒磣了，就一塊青石鎮紙，質地平平無奇，還比不上他現在用的那把銅鎮紙好看呢。
不過禮輕情意重，他還是收下了，又回贈了一幅字，單寫一個“壽”字。
就這么一個字，當時老爺子那副又驚又喜、千恩萬謝、捧在手里怕掉了的模樣，是真真切切地歡喜，裝不出來的。
林凡也頗得意有這么一位知音。
得粉如此，夫復何求啊。
可惜的是，王老爺子前幾天忽然跑來，一臉沉重地告訴他，遇到了這輩子最大的坎兒，還說以后恐怕再也見不著了。
莫非是什么絕癥？
林凡忍不住往這方面猜。當時顧及老人家的心情，他也沒多問，只是寬慰了幾句，又寫了一幅“渡”字相贈，盼他能平安渡劫。
誰知道今天，他竟在店門口發現了一封信，上頭題了一首詩：
“昨日聞卿今別塵，世間萬象盡歸昏，青山朝暮還相見，愿在天邊候故人。”
林凡雖然沒完全讀懂，但“世間萬象盡歸昏”這一句，怎么聽都像是老人家已經走了的意思。
至于后兩句，乍一看像是盼他早死好上天相見，未免有些刻薄，不像王老爺子的為人。
仔細想想，應該是感慨歲月流轉，等他百年之后，老人家在天上遠遠看著他吧？
唔，一定是這樣——他當年語文閱讀理解可是拿過滿分的人！
這封信，大概是王老爺子的家人送來的吧。
“唉……也不知道是什么病，終究還是沒救回來。”
林凡嘆了口氣，心里滿是惋惜。
這么好的主顧上哪兒找去？
其他幾位客人也都好久沒露面了，店里就指望著老爺子這一個常客，結果也走了，往后這日子可怎么熬啊。
好在王老爺子雖然只買了兩幅字，但給錢倒是爽快，他手頭還有些積蓄，省著點花，還能撐幾個月。
“再傳幾個視頻到快腳上好了，沒準就碰上冤大頭了呢。”
林凡嘟囔了一句，順手把旁邊支架上的手機拿下來。剛才寫字的全程都錄好了，回頭剪一剪，加點花字和配樂就能發。
線上線下一起來，這才是如今最靠譜的活法。
“真是怪了，我寫的字這么有大師范兒，怎么就沒幾個人點贊呢？”
林凡一邊剪視頻一邊暗自嘀咕：“**網友審美不太行啊。”
他記得刷到過的那些書法視頻里，有些人連他都不如，居然能有上百萬的贊，而他的視頻一直冷冷清清。
可悲，可嘆。
難不成非得逼他走顏值路線，當個實力派小鮮肉？說起來，他的演技也是相當在線的嘛。
正想著，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一道纖長的影子從門外斜斜投了進來。
林凡頓時精神一振——來客人了？
天邊的晚霞燒得正紅，夕陽緩緩沉向巷子盡頭，長長的暗影拉滿了青石地面。
忽然間，其中一片陰影驟然濃了幾分，微微扭曲著，漸漸隆起、豎立，迅速凝成一道清瘦的人影，從容地從墻根下走了出來。
逆光中，那人十七八歲的模樣，皮膚白凈，眉眼清朗，一身藍白相間的高中校服穿在身上，卻掩不住那股與年紀不符的沉穩。
是個少年。
“就是這地方？”
王騰立在暮色里，瞇著眼望向不遠處那家掛著“墨緣居”招牌的字畫鋪，眉心輕輕蹙了一下。
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只黃銅圓盤——像羅盤，又比羅盤更精巧——上頭的指針顫悠悠轉了幾圈之后，穩穩地定住，正對著那間鋪子。
他盯著店門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羅盤，邁步走了過去。
門邊刻著一副對子：何日遇同調，此軒自忘機。
墨緣居……倒也貼切。
他跨過門檻，昏黃的斜陽跟著他的腳步一起淌進屋內。空氣中浮著細微的塵土，在光線里緩緩飄動，淡淡的墨香飄來，讓他繃緊的神經微微松了松。
“你好。”
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從右側傳來，音色偏低，卻干凈圓潤，聽著很舒服。
王騰側頭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愣。
林凡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書案后的椅子里，根本沒有起身的意思，嘴角掛著一絲淺笑，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看著就是個普通年輕人，但那股沉穩勁兒，似乎比外表要老練得多。
而王騰心里卻有點驚訝——憑他的靈覺，進門前竟然完全沒察覺到里頭有人！
但他用凝練過的靈目仔細掃了一遍，這人身上確實沒有半點道韻，也感受不到任何法力波動，的的確確只是個凡人。
大概是自己剛覺醒靈覺，還不熟練吧……
王騰暗暗嘆了口氣，開口問道：“閣下可是此間主人？”
這文縐縐的口氣，八成又是古風圈里被安利過來的……
林凡心里這么想著，面上笑意不減：“恭喜你找對了地方，你要找的，就是這兒。”
沒有俗套的“歡迎光臨”，沒有恭恭敬敬的“您”字，連“請坐”都省了。
他賣的是字畫這種文雅物件，來的客人多半也是喜歡古風、帶點附庸風雅的人，這類人骨子里都帶著幾分清高。
尤其是眼前這位高中生，年紀輕輕就有這種沉靜的氣質和出挑的容貌，一看就不是那種會吃客套話的人。你越是低聲下氣，他反而越不屑一顧，端出幾分大師氣度來，反倒能讓對方心服。
“找對地方了？”
王騰有些意外地看著眼前這個凡人——他居然知道自己是專程找來的？難道是老祖早有預料，特地安排了這個人在此等他？
“不必驚訝，一切都是注定的緣分罷了。”
林凡雙手交疊搭在桌上，嘴角帶著一絲了然的笑意。
他把鋪子開在這種犄角旮旯，本來就圖租金便宜，不是專程過來的誰能找到？陌生人特意找上門來，這不是緣分是什么？
為了應付這些古風圈的客人，他也下過功夫學了幾句文縐縐的腔調，說起來倒也不費勁。
“注定的緣分……”
王騰把這五個字在心里過了一遍，竟覺得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人，也透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