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滋啦……------------------------------------------，機器的轟鳴聲能把人腦仁兒都給震麻。機油味兒、鐵銹味兒，還有汗味兒，混在一塊兒，成了這地方獨有的、黏糊糊的空氣。下午兩三點鐘的光景，日頭從高高的、沾著灰的窗戶斜進來，能看見無數灰塵在光柱子里面打著旋兒地飛。，手里捏著個銼刀，正跟一個圓柱形的毛坯件較勁。他得把這玩意兒的表面打磨到光滑得跟鏡子面兒似的，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劃痕。師傅老李說了，干鉗工，手上這點活兒就是基本功，基本功不扎實，別的都白扯。他今年剛滿十八，頂了**的班進廠才半年，還是個學徒工。臉上還帶著點沒褪干凈的少年氣，手指頭卻已經磨出了幾個硬繭。，*酥酥的，他也顧不上擦。車間里熱，他只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勞動布工裝，后背心那塊兒早就被汗洇濕了一**，顏色深一塊淺一塊的。“滋啦……滋啦……”，混在車間整體的噪音里，不算啥。孟國文的心思有點飄。他忍不住又想起昨晚做的那個怪夢。夢里頭，他好像在看一本書，書里寫的就是他住的青城，就是這個第三機械廠，里頭的人名、車間，甚至食堂大師傅打菜時愛抖勺的習慣，都一模一樣。可夢里的自己，就是個名字一晃而過的**板，三個月后，在一次誰也說不清是意外還是人禍的機床故障里，胳膊卷了進去，成了個殘廢，之后就從廠里消失了，再沒人提起。，真得他今兒一整天都心神不寧。“瞎想啥呢！”他小聲咕噥了一句，像是要把那晦氣的夢從腦子里趕出去，“好好干活，轉正了工資就能多八塊錢，能給家里添點肉了。”，想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零件上。這可是給新生產線試制的一個關鍵連接件，精度要求高，師傅交代了又交代，不能出岔子。他瞇起眼，湊得更近了些，手里加了點勁，順著一個方向，均勻地推著銼刀。，窗外那縷斜陽的光斑正好晃過他眼睛的剎那——，毫無征兆地，跳出來幾行半透明的字。，泛著微弱的、冷冰冰的藍光，像是老式顯像管電視信號不好時出的雪花，但又清晰地要命。[警告：檢測到個體“孟國文”行為模式出現輕微偏離。偏離度：0.7%。]，銼刀差點脫手。，晃了晃腦袋。幻覺？眼花了？肯定是昨晚沒睡好，車間太吵，光太刺眼……，打算繼續。可那字還在，一動不動地懸在那兒，擋在他和零件之間。
[基礎行為模組記錄：當前動作“精細打磨”與預設“粗糙處理”不符。建議修正。]
啥……啥玩意？預設？模組？孟國文懵了，心里頭那點不安像是滴進熱油里的水，瞬間炸開了鍋。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旁邊的王建國正撅著**調整銑床的夾具，前頭的張姐在跟人抱怨這個月的肥皂票又不夠用，沒人往他這兒看，更沒人對他眼前這詭異的景象有反應。
只有他能看見。
一股涼氣，順著尾椎骨“嗖”一下就爬到了天靈蓋，激得他后脖頸的汗毛都立起來了。這不是眼花，這**是撞邪了？
還沒等他從這詭異的驚恐里回過神來，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就像有人拿著個高壓水槍，把他腦子當成了堵塞的下水道，一股腦地往里猛沖。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文字碎片，不講任何道理，蠻橫地塞了進來！
他“看到”自己生活的這個青城，街道、樓房、甚至路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都像是用淡淡的線條勾勒出來的**板。
他“看到”第三機械廠的大門、廠房、喧鬧的車間，還有身邊每一個熟悉的、不熟悉的工友的臉，他們走路的姿勢，說話的口音，甚至愛吃的菜……所有這些，旁邊都飄著一個小小的、半透明的標簽，寫著角色：工人甲、角色：后勤科員乙、角色：略有戲份的工友丙……
他“看到”一本厚厚的、封面花里胡哨的書，在空中嘩啦啦地自動翻頁。書名是三個燙金的大字：《激蕩年代》。書頁里，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孟國文，只出現了寥寥幾次，一次是介紹青城機械廠青年工人概況時一帶而過，一次是……
書頁定格在某一章。那上面寫著：
……就在全廠上下為迎接新生產線而熱火朝天地加班時，第三車間發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安全事故。學徒工孟國文在操作老舊車床時，因精神不集中，未按規程操作，導致衣袖被旋轉的工件卷入，整條右臂遭受嚴重絞傷，雖經搶救保住了性命，但落下了終身殘疾，黯然離開了工廠。廠領導周世昌同志得知后，痛心疾首，立即下令全廠進行安全大檢查，并親自前往醫院慰問，承擔了全部醫療費用，展現了領導對普通工人的深切關懷……
“嗬……嗬……”
孟國文的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音，卻吸不進一絲氧氣。眼前一陣陣發黑，車間的轟鳴聲迅速遠去，變得模糊不清，只有自己劇烈的心跳，像擂鼓一樣在耳膜上砸。
不是夢。昨晚那不是夢。
那些清晰得可怕的細節，那些關于“未來”的敘述……他生活的這個世界，他每天見到的這些人，他呼吸的空氣，他流的汗，他滿心期待的轉正和加了工資能給家里買的肉……全都是假的？都是一本書里的設定？
而他自己，連個像樣的角色都算不上，就是個名字出現幾次，然后在某一天，為了展現某個“廠領導”的關懷而設計出來的、注定要殘廢退場的……**板？***？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慌感攫住了他，比車間里最重的鍛錘砸下來還要沉重。他感覺自己像個提線木偶，那線看不見，卻牢牢捆著他，牽著他往書里寫好的那個“事故”一步一步走過去。
三個月……只剩下三個月？
不！不可能！老子是活生生的人！有爹有娘，會疼會餓，手上磨出的繭子是真的，車間里的機油味兒是真的，對未來的那點盼頭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