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在刀尖上！------------------------------------------。，太陽穴突突跳，嘴里又干又苦。，眼前的天花板很陌生——乳白色，嵌著一圈暗金色的石膏線，絕不是他那間出租屋里發黃開裂的頂棚。，只從縫隙里漏進一道白光，像刀子一樣橫在床上。，身上什么都沒穿。，有個凹下去的痕跡，枕頭上留著幾根長發，黑的，帶一點冷香——是陌生的香水味，清冽，不甜。。，掃了一圈房間。，桌上擺著半瓶沒喝完的茅臺，兩只杯子。，剪裁考究，內襯繡著個意大利牌子的logo。。。，大部分來自同一個號碼——那是縣委辦副主任馬國強的電話。：“陸遠，組織談話定在今早九點，你要是不來，后果自負。”
他看了眼時間，八點十一。
“操！”
陸遠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膝蓋差點軟下去。
宿醉的后勁翻涌上來，胃里一陣痙攣，他扶著墻進了衛生間，對著馬桶干嘔了半分鐘。
抬頭照鏡子，眼眶紅得像兔子，下巴冒出青茬，脖子側面還有一道淺淺的抓痕。
他盯著那道痕看了三秒。
昨晚的記憶碎片一樣往回涌。
離婚協議簽完，林薇頭也沒回地上了她爸那輛黑色奧迪。
他一個人去了老街的小館子，喝到第三瓶牛欄山的時候被人趕了出來。
后來怎么到的萬豪，他記不清了。
只記得電梯里撞上一個女人，穿藏藍色套裝，個子很高，鎖骨線條干凈利落。
她也喝了酒。
再之后的事情，是混沌的、滾燙的、帶著酒精味的一團渾水。
他只記住了一個細節——那女人壓在他鎖骨上的手指很涼，力道卻不小。
陸遠擰開水龍頭，把腦袋伸到冷水下面沖了整整一分鐘。
管不了那么多了。
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
他從地上撿起襯衫，扣子崩掉了兩顆，只能把下擺塞進褲子里將就。
皮鞋在門口倒著，一只鞋帶斷了。
出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件留在地毯上的藏藍色女式外套。
猶豫了一下，沒碰。
打車到縣委大院用了二十分鐘。
下車的時候，陸遠在門口的早餐攤上買了一杯豆漿，一口氣灌下去，燙得舌頭發麻。
門衛老周在崗亭里看到他，表情很微妙，嘴張了張，最終只蹦出三個字：“陸秘書。”
“周叔。”
“哦，不是……陸……同志。”老周改了口，目光躲閃。
陸遠沒在意。
往里走的時候，碰上了兩個熟面孔——農業局的趙凱和住建局的孫立平。
平時見了面多少要寒暄幾句，今天兩個人遠遠瞄了他一眼，一前一后拐進了旁邊的小路，腳步快得像后面有狗攆。
這就是官場。
幾天前，他還是縣委**顧長風的大秘，這棟樓里最炙手可熱的年輕人。
見了他，局長們主動遞煙，副縣長們笑著拍肩膀。
就在三天前，顧長風從辦公樓七樓墜亡，市里定性為“因抑郁癥**”。
陸遠這個貼身秘書，一夜之間從紅人變成了**。
更要命的是，有人放出風聲：顧長風**前，把一批“敏感材料”交給了陸遠保管。
至于什么材料，沒人說得清。
但這個消息一出來，滿城風雨。
那些跟顧長風有過節的人恨不得把陸遠生吞活剝，那些跟顧長風穿一條褲子的人則忙著跟他切割關系，生怕沾上一星半點。
人走茶涼都算客氣的，這叫人沒走茶就餿了。
組織談話安排在三樓會議室，門牌上寫著“人事工作專用”。
陸遠推門進去的時候，屋里已經坐了三個人。
正中間的椅子上坐著縣委組織部長鄧華年，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一副金絲眼鏡，笑起來慈眉善目的，像個教書先生。
但陸遠太了解這個人了——長樂縣經營最深的“地頭蛇”之一，表面上是顧長風的下屬，實際上從來沒真正服過。
鄧華年左手邊是組織部副部長錢衛東，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瘦高個，臉上常年掛著那種“我只是執行命令”的職業表情。
右手邊坐的是縣委辦副主任馬國強。
這人跟陸遠同齡，算是縣委辦的“二號秘書”，一直被陸遠壓了一頭，不過這幾天走路都帶風。
三個人看到陸遠進來，反應各不相同。
鄧華年笑著站起來：“小陸來了，坐坐坐。”態度熱情得反常。
錢衛東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夾，沒抬頭。
馬國強倒了杯水推過來，嘴角掛著一種很克制的笑意。
那種笑陸遠在部隊里見過——是新兵看到老兵被**收拾時候的表情。
陸遠拉開椅子坐下，沒碰那杯水。
“小陸啊，”鄧華年摘下眼鏡擦了擦，“今天找你來，主要是關于你下一步工作安排的問題。顧**的事情……唉，我們都很痛心。但工作還得繼續，組織上也要給你一個交代。”
交代。
這個詞用得有意思。
陸遠沒接話，等著聽下文。
鄧華年把眼鏡重新架上去，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經縣委**會研究決定，免去你縣委辦秘書一科科長職務，調任縣水利局青龍峽水庫管理站，任副站長。行政級別由正科降為副科，試用期半年。”
馬國強在一旁補充：“組織上考慮到你的實際情況，保留了副科待遇，已經很照顧了。”
陸遠看著那張紙。
縣委**的大秘，正科級，調到一個鳥不**的水庫管理站當副站長，降一級使用。
在長樂縣的干部序列里，青龍峽水庫管理站是什么地方？
那是個連編制都湊不齊的冷衙門，總共七八個人，站長是個還有兩年退休的老同志，平時的主要工作就是看看水位、喂喂魚。
年輕干部被調去那里，有個專門的說法——“養老送終”。
意思是，你的**生命到此為止了。
“有什么想法可以提。”鄧華年笑瞇瞇的。
陸遠想起顧長風說過的一句話：“老鄧這個人，笑著跟你握手的時候，另一只手已經在口袋里攥好了刀。”
“沒想法。”陸遠說。
鄧華年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他這么干脆。
馬國強卻有些失望的樣子。
他顯然希望陸遠鬧一鬧，最好拍桌子、摔杯子，那樣正好坐實“此人心態失衡、不堪大用”的標簽。
“那好。”鄧華年收起文件，“手續這兩天辦完，下周一去水庫報到。”
陸遠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鄧華年在后面叫了一聲：“小陸。”
他回頭。
鄧華年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年輕人，能屈能伸嘛。去水庫好好干，組織上不會忘記你的。”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你安安靜靜消失，大家都好。
陸遠點了下頭，出了門。
走廊里空蕩蕩的，日光燈管嗡嗡響。
他走到樓梯口，腳步忽然頓住。
二樓傳來一陣動靜。
幾個人在說話，其中一個聲音很陌生——女聲，不高，但節奏很干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切出來的。
“長樂縣的班子名單我看了，有幾個問題，需要鄧部長跟我當面說清楚。”
另一個聲音賠笑：“沈**，您剛到任，很多情況還需要時間了解……”
沈**。
陸遠腳步一停。
新任縣委**沈若冰，今天正式到任。
這個消息前兩天就在大院里傳開了。
據說是省委組織部直接點名下派的，三十四歲，女性，此前在省***當處長。至于更深的**，各種版本的小道消息滿天飛，有說是哪位省領導的秘書出身，也有說是紅色家庭的后代。
一個三十四歲的**部，空降到長樂縣這個是非窩來當***，滿縣的老油條們表面上畢恭畢敬，心里都在等看笑話。
陸遠正要下樓，拐角處突然走上來兩個人。
打頭的是縣委辦主任賀鵬程，五十出頭的胖子，紅光滿面，手里夾著一個大號公文包。
他身后跟著一個女人。
陸遠跟那女人打了個照面。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西裝套裝。
裁剪考究，意大利牌子。
和他今早在萬豪酒店地毯上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樣。
陸遠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身量高挑，頭發在腦后挽了一個低髻，露出完整的額頭和一雙極冷的眼睛。
五官單拎出來都算不上驚艷，但組合在一起有種不容接近的凌厲感。
皮膚很白，襯得嘴唇的顏色格外分明。
她也看到了陸遠。
兩個人的目光撞上。
一秒。
兩秒。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就那么從他身邊走了過去，高跟鞋敲在**石地面上，節奏穩定，不急不緩。
風過留香。
那股清冽的、不甜的冷香。
和枕頭上殘留的味道，分毫不差。
陸遠站在原地，后背的襯衫被冷汗洇濕了一層。
賀鵬程從旁邊經過，拿眼角掃了他一下，像看一件過期的辦公用品，一句話都沒說。
陸遠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個藏藍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他昨晚睡的那個女人，是他的新任頂頭上司。
長樂縣縣委**。
沈若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