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客------------------------------------------。手指不劃了。屏幕停在一個畫面上,他沒點開。呼吸突然變重了——不像是喘不上氣,是吸進去之后不馬上呼出來那種,憋了快一秒才放出去。孫一凡從后視鏡里掃了一眼。那人盯著手機屏,但眼睛沒在看屏幕。瞳孔沒在動。嘴角掛著東西,半透明的,拉成一條細線。汗正從灰色衛衣的領口往外滲,脖子根那兒一片深色的濕痕,邊緣還在往外擴。。訂單彈出來的時候,孫一凡剛咽下最后一口肉夾饃。。總算來了個大活,他心里還挺高興。,***秦掛上D檔,從朱雀大道南段的路邊停車位滑出去。10月24號。周日,早上九點。高架上不堵,車速跑得起來。,風灌進來,十五六度的樣子。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高架東側的隔音板上,反光刺眼。他把遮陽板翻下來。。他掃了一眼——應急局突發公共衛生事件預警,請市民減少不必要外出……。這種預警三天兩頭彈一次,不是高溫就是暴雨。他手指一劃,劃掉了。。周日,但今天單子不多。。沒有拉警報。。五金店。湘菜館。彩票站。卷簾門全拉到地,門縫里黑著。人行道上沒人,垃圾桶滿著,蓋子沒蓋,里面塞了一個外賣紙袋,封口釘開了,油滲出來浸濕了紙袋下半截。旁邊的地磚上落了幾片梧桐葉,干了,卷著邊。十月的風一陣一陣的,不冷,但帶灰。。二十出頭的男生,黑色雙肩包,低著頭刷手機。孫一凡靠邊停,對方拉開后門坐了進來。安全帶指示燈亮了,系了。他瞥了一眼這個細節,起步。。瘦臉,戴眼鏡,學生模樣。跑外賣一年加網約車四年,他練出一個本事:余光能讀人。不是看臉,是看動作。去年夏天靠這個躲過一個揣刀的乘客。。一秒一下。食指接上,再劃。停一秒。拇指再劃。沒有停頓,沒有猶豫。節奏均勻。像是腦子不在手機上,手指自己在走,屏幕在走什么不關他的事。,每條停三四秒,看到感興趣的還點開大圖。這個不一樣。這個在趕路,在把什么東西趕過去。劃。劃。劃。
中間有一段音樂聲大,抖音熱門配樂,節奏很吵。然后切到下一段,一個人說話的聲音。又切。短視頻在車廂里響了大概七八分鐘。
突然停了。手指停下來了。
后座的人吸了一口氣。很長。吸完沒有馬上呼出來,頓了半秒才吐出去。
孫一凡又看了一眼后視鏡。手機還亮著,屏幕停在某個畫面,但手指沒在劃了。手機攥在手里,邊框捏得很緊,指節發白。不對——不是暈車的架勢。
“你沒事吧?”
沒回。
汗。灰色衛衣領口的顏色在變深,從脖子根那兒往下滲。領口邊緣那一條已經變成深灰色了。
“你還好吧?”
還是沒回。
他把空調溫度擰低了一點,撥到冷風那一檔。風變涼了。導航地圖在前方的路況標了一段**,但沒有變紅。后座那人開始發抖,幅度不算大,但座椅在震。握著手機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孫一凡又看了一眼后視鏡。這次看見了乘客的眼睛。
眼眶紅了一圈。不是熬夜的紅——更深,從眼角往外擴散的暗紅。眼角外側有一條灰色細線,不到一厘米,貼在皮膚上。像墻縫里長出來的霉斑。嘴角也有一道隱約的灰。
前面導航顯示距東站兩公里。時速四十。三分鐘到。三分鐘里后座這個人會干什么?
高架上不能停,應急車道三十米一個監控,拍了扣六分。后面有車。左側車道有車。他看了一眼右后視鏡,右側車道空了一截,五十米內沒車。可以靠右,減速,停應急道。停完呢?停完怎么辦?后座開門下車。下車了然后呢?高架上下車更危險,后面的車一百多的時速,看不見站路邊的人。
他腦子里過了這一遍。不到五秒……他沒變道。
他把視線移開,看路。前面車流稀稀拉拉的,車距拉大了。他沒有加速,車速維持在四十多一點,在高架上算慢的。左側車道有車從旁邊超過去,一輛接一輛。前面快到一個匝道口。一輛銀色面包車打了轉向燈在等,要并進來。他松了松油門,讓它先進來。銀色面包車并進來后加速走了。一輛白色SUV從左側車道超過去,帶起一陣風,車身輕輕晃了一下。他握著方向盤沒動。
導航響了:前方兩公里,渭城東站方向,靠右行駛。他沒變道。
“你要不要喝水?”聲音在車廂里干干的。他自己嗓子也有點干了。“后面門板里有水。”
沒有回答。沒有動靜。
他又看了一眼后視鏡。那人的頭低著,下巴幾乎貼到胸口。衛衣兜帽邊緣被汗浸濕了一小圈,肩膀還在微微地抖。車里的空氣悶下來了,洗衣液的味道被汗味蓋住了。前面導航又響了一聲——方向不變,繼續直行兩公里。他沒變道。車道還在中間那條。車速沒有提起來,后面有輛車跟近了,閃了一下燈,然后變到左側車道超過去了。
后座的人喉嚨里響了一聲。很短。沒有第二次。他看了一眼后視鏡。那人的姿勢沒變。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條推送彈出來,標著突發。
突發渭城東站發生襲擊事件,多人受傷!警方已封鎖現場,請市民避開該區域。
他看了一眼。沒有點開。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放下來了。屏幕又暗了。
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