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奪嬰------------------------------------------。不是那種好看的橘紅,是發(fā)烏的、像凝了血一樣的暗紅色,掛在黑黢黢的山頭上,把整個白柳村照得像一口倒扣的棺材。村里沒人出門。不是因為他們睡了,是狗都不敢叫。老槐樹上的烏鴉啞著嗓子喊了半宿,到后半夜也不吭聲了,縮在枝頭把腦袋往翅膀底下藏。,傳出一個婦人撕心裂肺的喊聲。“啊——!”。她已經七十歲了,給村里上百個女人接過生,什么難產、胎位不正、血崩,她都見過。但今晚不一樣。她說不清哪里不一樣,就是總覺得屋子里不止她們兩個人。墻角、門縫、窗欞外面,有東西。很多很多的東西。它們不說話,不動彈,不喘氣,但穩(wěn)婆知道它們在那兒。她能感覺到那些東西的“目光”,冷颼颼地落在床上那婦人的肚子上。像是在等。“快了快了,頭出來了……”穩(wěn)婆聲音發(fā)顫,手伸進熱水里燙了一下,哆嗦著說,“大妹子,使勁,再使使勁……”,臉白得像紙,嘴唇已經被咬爛了。她攥著身下的草席,指節(jié)發(fā)白,喉嚨里擠出一聲又一聲的悶哼。穩(wěn)婆終于把孩子接住了——一個男孩。皺巴巴的,渾身是血,臍帶還連著。他沒有立刻哭,而是睜著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屋頂。屋頂上,有七八雙眼睛也正往下看。那些眼睛有綠的、紅的、慘白的,像一盞盞鬼火,齊刷刷地盯著這個剛出生的孩子。,孩子哭了。他的哭聲不大,但那聲音像一根針,扎進了在場每一個東西的魂魄里。屋頂上的眼睛同時亮了一下,門外的竊竊私語變成了狂喜的嘶吼——“就是他!是他!等到了!等到了!噗”地破了。一只青黑色的手從破洞里伸了進來,五指像枯樹枝,指甲又長又黑,直直地朝床上的孩子抓去。穩(wěn)婆尖叫了一聲,抱著孩子往墻角縮。就在這時,院門被人一腳踢開。。六十來歲,頭發(fā)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布道袍,腰間別著一把桃木劍,左手抓著一把黃紙符,右手還拎著半壺酒。他滿身是土,臉上還有幾道血口子,像是從什么地方硬闖過來的。他姓陳,村里人都叫他陳老道。他是這孩子的親爺爺。“讓開!”陳老道一把將穩(wěn)婆推到旁邊,俯身看了一眼床上的婦人,又看了看她懷里那個剛出生的孩子,臉色驟變。“壞了壞了壞了……”他連說了三個“壞了”,聲音都在發(fā)抖,“這孩子不能留在這里!今晚這些臟東西就是沖他來的!”:“陳……陳老道,那怎么辦?”。他掏出三道符,***貼在床沿上,又從懷里摸出一面掌心大的銅鏡,壓在婦人枕頭底下。然后他轉過身,面朝門口。門外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滿了“東西”,密密麻麻的,有的蹲在門檻上,有的倒掛在屋檐下,有的從地底下鉆出半個腦袋,眼睛全是亮的,像一盞盞鬼火。
陳老道擋在門口,一個人對著外面黑壓壓的一片,灌了一大口酒。“我陳老道今天把話撂這兒,”他抹了把嘴,“這是我孫子。你們誰也別想動。”
群鬼沒有回答,只是盯著他看,像看一個死人。然后它們動了。第一波上來的是三個黑影,從三個方向同時撲向陳老道。老道士側身一閃,桃木劍橫劈過去,“嗤”的一聲,一個黑影被削掉半邊,慘叫著化作黑煙散了。另外兩個撞在門框的符紙上,符紙“轟”地燃起一團火,把它們燒成了灰燼。
“就這?”陳老道哼了一聲。
話音剛落,窗戶、門縫、墻縫、地底下——同時伸出了無數只手。它們抓他的腳踝、扯他的道袍、掰他的手腕、掐他的脖子。陳老道悶哼一聲,左手掐了個訣,掌心里爆出一團金光,震開了七八只手。但更多的又撲了上來。他不是在打,他是在堵。一個人,堵一扇門,堵一屋子的鬼。屋里是他的兒媳,是他剛出生的孫子。他不能退。
一炷香過去了。兩炷香過去了。陳老道身上的傷越來越多,道袍被撕爛了大半,左胳膊上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右腿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血把褲腿浸透了。但他的桃木劍還在揮,他的腳還在原地,他的背還在堵那扇門。
“陳老道……你……”穩(wěn)婆哭著喊。
“閉嘴!”陳老道的聲音啞了,但語氣還是那么硬,“老子還沒死呢!”
一只鬼爪從背后貫穿了他的肩膀。他悶哼一聲,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公爹——!”床上的婦人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碎,是她今晚最有力氣的一聲喊。
陳老道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懷里的那個孩子。孩子不哭了。那雙黑漆漆的眼睛正看著他,一眨不眨,像是在記住這個人的臉。陳老道忽然笑了,笑得滿嘴是血,但眼睛里有光。“丫頭,”他啞著嗓子說,“這孩子……叫道一。道士的道,一二三四的一。記住了?”婦人拼命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行。”陳老道深吸一口氣,撐著桃木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面朝門外那黑壓壓的一片,把腰挺直了。“來吧,”他說,“老子還能打。”
群鬼沒有再給他機會。三只**同時撲上來,把他撞飛了出去。老頭的身體撞碎了窗戶,摔在院子里,滾了幾圈,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血在地上洇開,像一朵慢慢綻放的花。
“公爹——!!”
屋里傳來婦人和穩(wěn)婆的哭喊。窗外,那些東西沉默了一瞬,然后齊刷刷地涌進了屋子。它們等到了,它們終于等到了。穩(wěn)婆抱著孩子退到墻角,退無可退。床上婦人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撐起身體,想要護住自己的孩子。沒有用的,那群東西太多了,密密麻麻從地面到屋頂。
那只青黑色的鬼手,再一次伸了出來。這一次沒有人能擋住了。
鬼手離孩子的臉還有三尺,兩尺,一尺——
忽然,它停住了。不是它想停,是有人從天上來。
院子外面,夜空中懸著一個東西。很大,有八仙桌那么大。圓形的,通體銅色,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號,兩根指針一紅一黑,正在緩緩轉動。那東西自己在那兒慢慢轉著,發(fā)出低沉的“嗡嗡”聲,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呼吸。羅盤上面站著一個人,灰藍色的道袍,花白的頭發(fā),腰間別著一把桃木劍。他低頭看了一眼院子里趴在血泊中的陳老道,罵了一句:“老東西,還是這么拼命。”
陳老道迷迷糊糊地睜開一只眼,看到那個人,嘴角動了一下,聲音小得像蚊子:“你……怎么才來……”
那人沒回答,從羅盤上往下跳。
“哎呀——”
腳底一滑,整個人在空中翻了個個兒,“啪嘰”一聲摔在地上,后腦勺著地,兩條腿朝天蹬著,道袍翻下來蓋住了臉。群鬼愣住了。屋里的穩(wěn)婆抱著孩子,嘴巴張著合不攏,連哭都忘了。床上婦人疼得滿頭大汗,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外面……什么聲音?”穩(wěn)婆沉默了片刻:“好像是……來救我們的人,摔了。”
院子里,那人把道袍從臉上扒下來,撐著地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臉上掛不住但嘴上不饒人:“失誤失誤,風太大。新羅盤,沒磨合好。”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抬頭看著頭頂那個緩緩旋轉的羅盤,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還沒散盡的鬼影子,然后面朝陳老道的方向說了一句:“老東西,撐住。你孫子還沒死,我也沒死。”陳老道已經昏過去了,但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那人轉過身,面朝屋子,抬起手。頭頂的陰陽羅盤猛地一震,發(fā)出一聲低沉的轟鳴。金光炸開,一圈一圈的金色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第一圈掃過院子,院子里的七八只鬼影連叫都沒來得及叫,直接化作黑煙散了。第二圈掃過土房,貼在窗戶上的、蹲在門檻上的、掛在房梁上的,像被風吹走的灰塵一樣干干凈凈。第三圈掃過整個白柳村,遠處山頂上、老槐樹上、井口里、墳頭邊——所有藏著的東西全在一瞬間被抹掉了。安靜了,連風都停了。
紅月亮變回了銀白色。月光照下來,照在破敗的院子上,照在血泊中的陳老道身上,照在那個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灰藍道袍男人身上。他站在院子里,仰頭看著羅盤,喊了一聲:“收。”羅盤開始縮小,最后變成一個巴掌大的銅色小圓盤,晃晃悠悠地飄下來,落在他手心里。他揣進懷里,轉身走到陳老道面前,蹲下來,探了探鼻息,還有一口氣。“老東西,命硬。”他把陳老道背起來,走進屋子,放在床上。
穩(wěn)婆抱著孩子縮在墻角,渾身還在發(fā)抖。那人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那個孩子。孩子也看著他,黑漆漆的眼睛,不哭不鬧。那人咧嘴笑了一下,扯動臉上的淤青,疼得齜了齜牙。“這小子,膽子大。外面那么大的動靜不哭,我摔那么大一跤也不笑。有出息。像他爺爺。”他伸出手,在孩子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記住了,我叫張志明。是你師父。你爺爺那兩下子不夠用,以后我教你。”
他把孩子額前的胎發(fā)輕輕撥開,露出一道淡淡的、像印記一樣的紋路,低聲說了句“果然是天命之相”,然后站起來,走出屋子。他在老槐樹下坐下來,從懷里掏出煙,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穩(wěn)婆抱著孩子走到門口,看著他抽煙的背影,小聲問了一句:“你是……他什么人?”
“師父。”張志明頭也沒回,彈了彈煙灰,“老東西請我來的。他早知道自己守不住,讓我在外面等著。他說‘如果我倒下了,你上’。我上了。”他把煙叼在嘴里,又吸了一口,然后回頭看了穩(wěn)婆一眼,咧嘴笑了。“老人家,你抱著我徒弟,手別抖。抖了摔了,老東西醒了會罵我。”
穩(wěn)婆看著他那張淤青還沒消的臉,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她把孩子抱緊了一些,靠在門框上,看著坐在樹下抽煙的男人,看著月亮從紅變回白,看著村子的夜一點一點地安靜下來。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月亮落了,天邊有了一線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