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戶協議拍在茶幾上。
我爸從公文包里抽出來的，A4紙，打印好的，連我的***號都填上了。
我媽坐在沙發左邊，我弟坐右邊，我弟媳楊靜靠在我弟旁邊刷手機。
一家四口從老家飛過來，行李箱還沒打開。
我爸把協議推到我面前。
“麗娟，這房子，過到你弟名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讓我幫忙倒杯水差不多。
1.
我沒動那張協議。
我爸又往我這邊推了推，手指在茶幾上點了兩下。
“你看看，該填的地方我都標好了，就差你簽個字。”
我說：“爸，你們大老遠來就為了這事？”
“不為這事為什么？你弟今年要結婚，婚房總得有吧。”
我看了我弟一眼，馬超低著頭在剝一個橘子，好像這事跟他沒什么關系。
楊靜還在刷手機，拇指滑得很快。
我媽清了清嗓子：“麗娟啊，**說得對。你弟在**租房住了兩年了，那個小單間你又不是沒去過，轉個身都困難。”
我去過。去年過年我去送了兩箱牛奶，十五平米，一張床一個桌子，陽臺掛滿了衣服。
但那是他的事。
“媽，這是我的房子。”
我爸放下茶杯，聲音大了一點：“你的房子？首付三十萬，十萬塊是我出的。沒有我那十萬你買得起？”
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了。每次打電話，每次過年回去，每次需要我掏錢的時候，都要先把這句話墊上。
十萬塊。
我沒接這個話。
“爸，你繼續說。”
“第一，首付有我的錢。第二，你一個女孩子，遲早要嫁人的，嫁了人住老公家，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第三，你弟是馬家唯一的男丁，他連個婚房都沒有，你讓他怎么結婚？”
三條理由，一二三排好了。他在飛機上肯定想過。
我說：“楊靜不介意沒房子結婚嗎？”
楊靜終于抬了一下頭，看了我弟一眼，沒說話，又低下去了。
我弟把橘子剝完，遞了一半給楊靜，自己吃另一半。
“姐，爸說的也有道理。”他嚼著橘子說。
“什么道理？”
“就……你一個人住兩室一廳確實挺大的。”
兩室一廳。六十八平。他覺得大。
這套房子我供了五年月供，每個月四千七。加上首付，加上裝修，加上稅費，我往里面填了將近五十萬。
不算錢。算時間。算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擠地鐵，算加班到晚上十點回來熱個剩飯，算三十歲那年體檢查出甲狀腺結節，醫生說跟壓力太大有關。
這些東西，在我弟嘴里，就是“確實挺大的”。
我媽開始打圓場：“麗娟，你也別覺得我們偏心。你弟結了婚，以后有出息了，還能少了你的好處？一家人嘛。”
一家人。
這三個字我聽了三十三年了。
每次是要我出錢的時候，就“一家人”。
我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爸，這事我想想。你們先住下，明天再說。”
我爸皺了一下眉頭：“有什么好想的？簽個字的事。”
“我說了想想。”
我把客房的門打開，拿了干凈的床單被罩出來。
“你們今晚住客房，我弟跟弟媳住我書房，我鋪個瑜伽墊。”
我媽還想說什么，我爸擺了一下手，說：“行，想一晚。明天給個準話。”
我回了臥室，把門關上。
床頭柜第二個抽屜，最下面，壓在一本舊雜志底下。
一張折了三折的信紙，藍色圓珠筆字跡。
“今借馬麗娟***壹拾萬元整，用于老家房屋翻修，一年內歸還。借款人：馬志剛。”
日期是五年前的。
我把信紙又折好，放回去，壓上雜志。
明天再說。
2.
十七年前的事了。
中考分數出來那天，我考了全校第十一名。班主任周老師打電話到家里，說麗娟這個成績上縣一中沒問題，好好考三年能沖一本。
我爸在院子里聽完電話，說了句“知道了”，就掛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媽多炒了一個雞蛋，算是慶祝。我弟那年九歲，把雞蛋最大的一塊夾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爸在堂屋抽煙，桌上攤著一張紙，寫滿了數字。
“麗娟，你過來。”
我站到桌邊。他用手指點著那些數字。
“你上高中，學費一學期一千二，住宿費四百，生活費每月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