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寧古塔三年,皇帝的御駕停在了我的柴門前。
陸承硯掀簾看我,語氣冷得像冰。
“三年了,還不肯服軟?”
“跟朕回京,向太后磕頭請罪,朕還能留你一條后路。”
“否則,你永遠只是這里的罪婦。”
我抱著柴,笑出聲:
“皇上請回吧,我夫君還在軍營里等我。”
1.
陸承硯的臉在風雪里沉了下去。
御輦旁的內侍嚇得跪了一地,誰也不敢抬頭看我。
「夫君?」
他下了輦,玄色大氅掃過雪地。
「沈照雪,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我把柴放到墻根。
凍僵的手指一松,木柴滾了兩根,正好停在他云紋靴前。
他沒有躲。
從前他最愛干凈,鞋面沾一點泥都要皺眉。
那一年他還是不受寵的九皇子,被先帝罰跪在雨里,是我跪在宮門前求了整夜。
他醒來時,握著我的手說:
「照雪,日后朕若登高位,絕不讓你再受半分委屈。」
如今他站在我破舊柴門前,問我肯不肯服軟。
雪落在睫毛上,有點涼。
我彎腰撿起那兩根柴,語氣很平:
「皇上,寧古塔沒有皇后,只有謝家的婦人。」
陸承硯眼里的寒意裂開一道縫。
他抬手扣住我的腕骨。
力道很重。
「謝家?」
「鎮北將軍謝驚寒?」
「他敢碰你?」
我疼得皺了下眉,還沒說話,屋里傳來一聲咳嗽。
謝驚寒披著狐裘出來,肩上還纏著未拆的繃帶。
北境剛打完一場硬仗,他肋下中了一箭,昨夜還在發熱。
看見陸承硯,他沒有跪。
只把我被攥紅的手腕從陸承硯掌心里取出來。
動作不快,卻穩得像拔刀。
「陛下,臣的妻子手上有凍瘡,經不起您這么握。」
四下死寂。
陸承硯忽然笑了。
那笑比罵人還難聽。
「臣的妻子?」
「謝驚寒,你是朕親封的鎮北將軍,三十萬邊軍的主帥,你該知道,皇后另嫁,是誅九族的罪。」
謝驚寒垂眼替我攏袖口。
「臣只知道,三年前昭告天下的廢后詔書,是陛下親自蓋的玉璽。」
陸承硯的手指驟然收緊。
那封詔書,他大概沒想到會被人拿出來擋他。
三年前,太后壽宴上,姜云湄一盞參湯出了事。
太后腹痛難忍,滿殿太醫跪成一片。
陸承硯抱著哭到發抖的姜云湄,看向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把臟刀。
「沈照雪,湄兒膽子小,她不會害人。」
「你是皇后,擔下此事,朕保你沈家不死。」
我問他:
「若我說不是我呢?」
他沉默片刻,親手把鳳印從我掌心里拿走。
「照雪,別鬧到不可收拾。」
那天,鳳冠壓得我脖頸生疼。
現在想來,疼的不是鳳冠,是我那點不肯死心的愛。
門外的風卷著雪往里灌。
陸承硯看著謝驚寒放在我肩上的手,臉色一點點變青。
「沈照雪,朕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跟朕走。」
我抬頭看他。
「若我不呢?」
他貼近半步,聲音低到只有我們幾人聽見。
「朕能廢你一次,就能殺謝驚寒一次。」
謝驚寒的手頓了頓。
我卻笑了。
不是因為不怕。
是因為三年前,我聽過更狠的話。
他說,若我不認罪,沈家滿門都會死。
后來沈家雖活,卻被奪爵抄家,我父親一夜白頭,母親病死在流放路上。
他所謂的保,只保住了幾口能喘氣的命。
陸承硯見我笑,眼底怒意更重。
就在這時,遠處馬蹄聲急促。
一名禁軍滾下馬,跪在雪地里高喊:
「陛下,太后急召,說姜姑娘舊疾發作,想見您!」
姜姑娘。
不是貴妃,不是妃嬪。
她進不了宮籍,卻能讓皇帝千里奔赴。
陸承硯松開我,眼神復雜了一瞬。
「照雪,朕明日再來。」
「你最好想清楚。」
他轉身上輦,簾子落下前,又冷冷補了一句:
「別逼朕動謝驚寒。」
御駕離開時,積雪被車輪碾出兩道深痕。
謝驚寒低頭看我的腕子。
紅了一圈。
他從懷里摸出藥膏,聲音壓得很低:
「疼不疼?」
我搖頭。
院門外,一個小太監去而復返,抖著手遞來一件紫貂披風。
「娘娘,陛下說……天冷,您別凍著。」
披風展開,里面掉出一只舊荷包。
那是我十七歲時給陸承硯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