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睜開眼的時候，看見的是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那道裂縫她太熟悉了。從墻角斜著劈下來，像一道干涸的閃電，正對著她的床。她在這個房間里盯著這道裂縫看了整整三年高中，每天早上五點二十分醒來，第一眼就是它。
她猛地坐起來。
桌上的臺歷翻到六月六號。高考前一天。
手機屏幕亮著，是班主任在群里發的消息："明天所有同學提前半小時到考點，帶好準考證和***。"
方曉盯著這行字看了整整兩分鐘，一動沒動。
門外傳來后媽劉芳的聲音，隔著一層薄木板，聽得清清楚楚："老方，曉曉明天**，我燉了排骨湯，你端進去給她。"
語氣溫柔，體貼，挑不出一絲毛病。
方曉的手慢慢攥住了被角。
上輩子她信了。信劉芳是真心對她好，信那碗排骨湯里裝的是一個繼母的善意。她拼了命地考，考了七百零二分，全市第三。
然后志愿被改了。
她報的是京華大學計算機系，等錄取通知書到手才發現，變成了本市一所大專的文秘專業。
她去質問，劉芳哭著說："曉曉，媽也是為你好，京華大學學費多貴啊，咱家供不起。專科出來早點工作，也能幫襯家里。"
她爸方建國站在旁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話："**說得對。"
她那個繼妹***，坐在沙發上吃西瓜，笑都沒藏住。
方曉在那所大專待了三年。三年里她像一截被砍斷的樹樁，活著，但不再往上長了。
現在她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還沒有發生的前一天。
房門被推開，方建國端著一碗湯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他慣有的那種沉默的笨拙的關心："你劉媽燉的，喝了早點睡，明天好好考。"
方曉看著那碗湯，看著她爸粗糙的手指扣在碗沿上，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機油。
她接過碗："爸，謝謝。"
方建國點點頭，轉身要走。
"爸。"
他回頭。
方曉說："明天考完，不管考多少分，你別太難過。"
方建國愣了一下，笑了："你是咱們家最聰明的，能考差到哪去。"
他走了。
方曉把那碗排骨湯放在桌上，一口沒喝。
她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存了很久的號碼。這個號碼是她上輩子在大專期間，偶然在一個留學論壇上認識的一位學姐給她的。學姐在劍橋讀博，告訴她海外有些頂尖大學的獎學金項目不看高考成績，看的是獨立申請材料、學術能力測試和面試表現。
上輩子她知道這些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這輩子不晚。
過去三年高中，她表面上在備戰高考，暗地里做了另一件事。她用課余時間準備了全部的申請材料，考了該考的語言測試，寫了學術論文，甚至在寒假偷偷去省城參加了一場線上面試。
所有這些，家里沒有任何人知道。
她把手機放下，拉開抽屜。抽屜最里面，壓在一摞試卷下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里裝著打印出來的申請確認函。
她沒有打開。
明天，她要做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她要交白卷。
六月七號，上午九點，高考第一場，語文。
方曉坐在考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準考證、***、文具，整整齊齊擺在桌上。監考老師發完卷子，說了開始。
周圍響起翻卷子的沙沙聲。
方曉把卷子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些題她都會。作文題她甚至在模考里寫過類似的，當時老師給了五十八分。
她拿起筆，在姓名欄寫下"方曉"兩個字。
然后她把筆放下了。
整整兩個半小時，她一個字沒寫。
監考老師從她身邊走過兩次，第二次停下來多看了幾秒。方曉面無表情地坐著，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六月的陽光，操場邊的楊樹葉子被曬得發亮。
交卷鈴響的時候，她把空白的卷子疊好，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下午數學，她做了同樣的事。
第二天理綜和英語，同樣。
四場**，四張白卷。只有姓名欄有字。
考完最后一場，方曉走出考點大門。
劉芳站在校門口的樹蔭下，手里拿著一瓶水，笑著迎上來："曉曉，考完啦？感覺怎么樣？"
方曉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