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十五年的鉗工，帶出來的徒弟，獎金竟然是我的十五倍。
公示欄上****：徒弟16500，我1100。
就因為他會陪主管喝酒，會在領導面前邀功。
那臺進口設備是我熬了三個通宵修好的，他只是遞了幾次扳手。
頒獎那天，主管拍著徒弟的肩膀說："年輕人有沖勁，是車間的未來。"
我笑了笑，沒說話。
從那天起，車間的設備一臺接一臺地壞，徒弟修了三天三夜，滿頭大汗也沒修好。
主管急得團團轉，跑來求我出手。
我端著茶杯，淡淡地說了一句話。
他當場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我叫方翰，四十二歲。
在這家機械廠，當了十五年鉗工。
公示欄前，人圍了一圈。
這個月的獎金表貼出來了。
我擠不進去，也不想擠。
一個年輕的工友，滿臉通紅地跑過來。
“方師傅，你……你快去看看！”
他語氣里有驚訝，有不平。
我擺擺手。
“有啥好看的，不就那點錢。”
“不是啊方師傅！周浩他……”
周浩，我的徒弟。
我帶了他三年。
從一個連扳手都認不全的毛頭小子，帶到能獨立上崗。
我心里大概有數了。
人群漸漸散了。
我才慢悠悠地走過去。
那張**A4紙，在陳舊的綠色公示欄上，格外刺眼。
我的目光，從最上面一行行往下掃。
跳過那些我不認識的名字。
終于，在中間的位置，找到了。
鉗工組。
周浩，崗位績效獎金：16500。
方翰，崗位績效獎金：1100。
白紙，黑字。
像兩個響亮的耳光。
一個打在我臉上。
另一個，也打在我臉上。
十六萬五的進口五軸加工中心，上周壞了。
德國專家要半個月才能到，誤工費一天就是五萬。
王主管急得嘴上起泡。
是我，熬了三個通宵。
沒回家，就睡在車間。
翻遍了全是外文的說明書，一頁一頁啃。
用我的那套老伙計，做了個小零件，換掉了燒毀的傳動軸。
機器重新轉起來的那一刻，整個車間都在歡呼。
周浩呢？
他全程在場。
給我遞過幾次扳手。
給我倒過幾杯水。
還有，用手機拍了很多張我滿身油污工作的照片。
發給了王主管。
我笑了笑。
沒什么特別的感覺。
心口那塊地方，好像被什么東西堵了一下。
然后就空了。
十五年。
我修過的機器，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帶出來的徒弟，沒有二十，也有一十五。
第一次，獎金是徒弟的零頭。
還是一個如此精準的、帶著侮辱性的十五倍。
我關掉保溫杯的蓋子。
轉身離開。
背后，幾個老伙計的眼神，充滿了同情和憤怒。
我不需要這些。
從今天起。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開始收拾工具。
我的那套德國進口的Wera棘輪扳手，每一件都用麂皮布擦得锃亮。
我的那把瑞士Felco的剪線鉗，刃口鋒利得能削紙。
這些，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它們不會背叛。
周浩滿面春風地走過來。
“師傅！”
他喊得格外大聲。
“晚上我請客！去‘海天閣’！您可一定要來啊！”
“別叫上嫂子，就我們爺倆，好好喝一杯！”
我沒抬頭。
繼續擦著我的卡尺。
“不去。”
我的聲音很平靜。
周-浩的笑容僵在臉上。
“師傅，您這是……不給我面子？”
我終于抬起頭，看著他。
“你掙錢，不容易。”
“還是留著自己花吧。”
“我這點獎金，不夠去‘海天-閣’的油錢。”
說完，我低下頭，繼續干我的活。
周圍的空氣，瞬間安靜了。
周浩的臉，從紅到白，又從白到青。
他大概沒想到，一向好脾氣的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沒再理他。
收拾好工具箱，鎖上。
到點，下班。
走出車間大門，回頭看了一眼。
燈火通明的車間，像一個巨大的、正在吞噬人心的鋼鐵巨獸。
從明天起，這個車間會變得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