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驚魂------------------------------------------。。，又像是燒紅的鐵水灌進喉嚨，燙得五臟六腑都在痙攣。沈硯舟想喊，嘴巴里涌出一股腥甜，喊不出來，只聽見耳邊的風里夾著哭聲和馬蹄聲。，膝蓋磕在冰硬的石板上。，像刀子一樣亮，刺得他睜不開眼。有人在高聲宣判，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他的骨頭——通藩，大逆，滿門抄斬。，嘴巴已經凍僵了。想動，四肢像被灌了鉛。。，像一條河，淹沒了他的膝蓋，又淹上了腰。血里有熟悉的衣衫碎片——那是母親過年時穿的藏青襖子，那是妹妹剛繡好的并蒂蓮，那是父親常年戴著的那頂舊氈帽。，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頂上有兩處補丁，針腳細密，繡的是他小時候喜歡的竹葉紋。帳子是粗棉布的，熏過艾草，有一股苦而安心的味道。，渾身像被人從水里撈出來，中衣濕透了貼在脊背上。。，以至于他不敢確信此刻的自己是不是真的活著。他慢慢抬起右手，湊到眼前，手指是少年人特有的青澀修長，沒有血，沒有傷，指縫里沒有碎肉和泥土。，松開，再握緊。
窗外有動靜。
北風夾著雪粒拍打窗欞，院子里老槐樹的枯枝壓著厚雪，遠處隱約傳來雞鳴聲，是家里養的那只蘆花雞，每天卯時準時打鳴，比更夫還守時。灶房里飄出米粥的香氣，鐵勺碰鍋沿，叮當一聲，然后是***胡氏的說話聲：“小聲些，硯舟還睡著。”
接著是父親沈懷安的咳嗽聲，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誰。
沈硯舟坐在黑暗里，眼淚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一顆接一顆，落在棉被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十七歲那年嫌父親咳痰太響，嫌母親走路帶風，嫌妹妹繡花的針線簍占了半張書桌。后來家沒了，他在亂葬崗上收尸，跪在泥濘里找了三天，連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拼不齊。
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推門而出。
冷風灌進來，他把手扶在門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院里積了半尺深的雪，廊下的雞籠蒙著氈布，墻角整整齊齊碼著他前幾日劈的木柴。老槐樹的樹杈上掛著一個他自己扎的風箏，破了一個角，還沒來得及補。
一切都在。一切都沒發生。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十七歲的臉，沒有皺紋，沒有被風刀霜劍刻下的痕跡。可是眼眶里的目光，分明是三十二歲的。
“硯舟，你起來了？”
母親胡氏端著一碗白粥走過來，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怎么了這是？光著腳站在雪地里，鞋也**。”
沈硯舟低頭看見自己**的雙腳，腳趾凍得通紅卻不覺得冷。他看著母親的臉——她今年多大？三十八，不，三十九。眼角已經有細紋，鬢角夾了幾根白發。前世他被押赴刑場那天，她跪在雪地里磕頭，求官兵放他一條生路，額頭磕出血都不肯停。
“娘。”沈硯舟啞著嗓子叫了一聲，一把抱住了她。
力道太大，白粥晃出來灑了幾滴。
胡氏手里的碗差點沒端住，愣在當場。她這兒子從小性子冷，三歲以后就再沒主動抱過她，今天這是怎么了？
“娘，”沈硯舟低低地重復了一句，聲音埋在她肩頭，“我沒事。做了個夢，夢見找不著你了。”
胡氏怔了一瞬，手里的碗擱在窗臺上，騰出手來拍他的后背：“傻小子，娘在這兒，能去哪兒？”
沈硯舟不說話，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他不能說，前世她走得太遠，他從京城趕到陽安，連她最后一面都沒見上。官兵說人已經埋了，埋在城南的亂葬崗，和幾十具**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胡氏嘴上嫌棄，眼眶卻紅了，回頭朝屋里喊，“老沈，你看看你兒子，今天這是怎么了。”
沈懷安披著棉襖出來，看見沈硯舟光著腳抱著母親站在雪地里，眉頭皺起來：“真是不像話，趕緊進屋，凍壞了怎么辦。”
沈硯舟松開母親，看著父親蒼老了一些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里帶著淚，帶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萬箭攢心的隱痛，在清晨的雪光里顯得格外灼人。
十七歲，大靖永寧三年冬月十七。
他回來了。一個都沒少，一個都還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