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紡廠的燈------------------------------------------，城東老棉紡廠的廢棄倉庫里亮著一盞燈。，被從破窗戶灌進來的夜風吹得搖搖晃晃，把一具男性**的半邊臉照得忽明忽暗。沈青蹲在警戒線外面，第一次覺得**的氣味不是"像腐爛的肉"，而是像一種有實體的東西——它從倉庫門縫里擠出來，黏在她的鼻腔和咽喉上，讓她胃里翻了幾翻。她攥緊了手里的記錄本，指節發白，但臉上的表情繃住了。她是警校這一屆綜合排名第三畢業的，見過解剖臺上的**，她告訴自己這不是什么新鮮事。。她從第一天穿上這身警服起就在心里跟自己說過——沈青，你不能讓人看出來你怕。你是從城中村爛泥塘里爬出來的，你見過的東西比這具**更臟。，父親因為在夜市跟人爭攤位動了刀子，判了八年。母親一個人打三份工，白天在超市理貨，晚上去飯店洗碗，凌晨還要去菜市場幫人搬貨。沈青十歲就會自己熱剩飯、交水電費、在房東來催租的時候躲在門后面不出聲。她見過半夜小巷里被人捅了扔在垃圾堆旁邊的醉漢，見過樓道里**過量口吐白沫的年輕人，見過鄰居家被家暴的女人抱著孩子蹲在走廊盡頭哭到天亮。那些畫面比她十九歲在警校第一次看見解剖臺上的**時更讓她夜里睡不著。。她靠什么熬過來的，她自己也不太說得清?？赡苁歉咧邪嘀魅文蔷湓挕?沈青，你要是想從這兒走出去，唯一的辦法就是考出去，別回來。"也可能是**有一次凌晨下班回來，看見她趴在桌上睡著了面前還攤著一本翻爛了的**書，**站在她身后站了很久，然后輕輕把她抱起來放到了床上。第二天早上沈青發現課本里夾了一張五十塊錢，折得方方正正的，旁邊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買點牛奶喝。"，一直夾在那本**書里。后來她考上了警校，拿了第一年的獎學金，回家把那五十塊錢還給**。**把錢推回來說"你自己留著"，母女倆在逼仄的廚房里推了半天，最后沈青把那張五十塊錢貼在了自己宿舍的墻上，貼在警校發的優秀學員獎狀旁邊，一直貼到畢業。，戴著手套翻看死者的頸部。老鄭干了二十二年刑偵，頭發花白了一半，背有點駝，但蹲下來的時候重心穩得像一尊石墩。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個實習生，目光在她攥白的指節上停了一秒，又低回去繼續看。"記錄。"他頭也不抬地說。，筆尖抵著紙面。"姓名王海生，四十二歲，棉紡廠下崗職工，獨居。報案人是早上來撿廢品的拾荒者。初步判斷死亡時間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她張了張嘴想說"法醫還沒到但根據尸僵程度和——"，老鄭已經站起來，摘了手套扔進物證袋里，轉過身來看著她。，但站在倉庫門口那盞搖晃的燈泡底下的時候，影子比她長出一大截，罩在她身上。他的眼睛是不太好看的灰褐色，眼皮往下耷拉著，沒什么情緒地看著她。"第一，現場勘查的原則是看到什么記什么，不是看到什么猜什么。你那個判斷寫進本子里，回頭上了法庭，律師問你一句你有法醫資質嗎，你整個證詞就廢了。"。"我是在筆記里做初步推測——""筆記？"老鄭從她手里抽出那個本子，翻到她剛寫的那頁，拿手指點了點那行字，"你寫的是初步判斷，不是推測。沈青，你穿這身警服之前，老師沒教過你每個字的份量？"。夜風從破窗戶灌進來，燈泡又晃了一下，**臉上的明暗跟著晃了晃。沈青站在那陣風里，胸口起伏了一下，把那口頂到嗓子眼的氣咽了回去。
"記住了，師父。"
老鄭把本子還給她。他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沒點，轉身又往**那邊走了兩步，在距**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來，指了指死者左腳鞋子底邊緣一塊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暗色印跡。
"你看這個。像什么。"
沈青蹲過去，順著他的手指方向仔細看。那塊印跡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和鞋底的灰泥融為一體，但邊緣有一圈極細的、油脂狀的反光。她湊近了一些，鼻尖差點蹭到鞋面。
"……機油？"
老鄭沒點頭也沒搖頭，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揣回口袋。"等化驗。但你注意到了，比剛才有進步。"
他朝倉庫門口走過去，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拍了一下她后腦勺，力道不重，像在拍一只犯了錯的狗。"下次再擅自主張下結論，就去給我寫一個月的現場勘查報告。手寫，不許用電腦。"
沈青蹲在地上，看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倉庫外面的晨霧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本子，那行被她劃掉的"初步判斷"已經用黑筆涂成了一團墨疙瘩。她把那一頁翻過去，重新寫了一行：
"死者鞋底發現疑似機油痕跡，已標注待檢。"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她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位置：左腳外側邊緣。顏色：深褐近黑。反光類型：油脂狀。建議比對轄區汽修廠登記信息。"
寫完了她合上本子站起來。膝蓋蹲得有點麻，她錘了兩下才站穩。倉庫外面天已經蒙蒙亮了，老鄭靠在**旁邊，把那根沒點的煙夾在耳朵上，看見她出來，哼了一聲。
"又寫多余的了？"
"記錄。"沈青說，"看到什么記什么。"
老鄭看了她一眼，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沈青繞到副駕駛坐進來的時候他發動引擎，車子駛出棉紡廠大門的時候他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倉庫，隨口說了一句：
"鞋底那個機油，你沒用手碰吧？"
"沒碰。"
"還行。"他把暖風開大了一點，"早上請你吃包子。"
沈青靠在副駕駛座上，鼻尖還殘留著那股**的氣味。她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冬天的晨風灌進來，涼冰冰地刮在她臉上。她看著路邊光禿禿的梧桐樹一棵一棵往后掠過去，覺得剛才師父那句"還行"比警校畢業典禮上的優秀學員獎狀讓她心跳快了半拍。
老鄭在紅燈停下來的時候瞥了她一眼。"笑什么。"
"沒笑。"
"嘖。實習生。"
他踩下油門。包子鋪的熱氣從車窗縫里鉆進來，混著晨風里還沒散盡的那股鐵銹和機油的味道，像這個職業最真實的底色。沈青把筆記本抱在懷里，看著前方被晨光照亮的街道，第一次覺得自己腳踩到了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