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的時候,公交車站的風像刀子。
我把羊絨圍巾往上拉了拉,手機擱在膝蓋上,免提開著。
我親家母的聲音夾著孩子的哭聲,聽著有些散:“桂蘭,冬冬發燒剛退,**媽都在城里,你把孩子接過去住幾天吧。村里衛生所說要復查,我這腰又閃了,實在帶不動。”
我盯著車窗外一排排灰白的樓,手在布袋的繩子上敲了兩下。
“冬冬現在多少度?”
“三十七度二,沒燒了,就是咳。孩子一直喊奶奶,說想吃你包的白菜餃子。”親家母咳了兩聲,接著是搪瓷盆碰到爐子的響動,“我想著,孩子住個三五天,等我腰好點,我再接回去。”
“成,我給文斌打個電話。”我說。
公交車停得很急,前排一個姑娘差點摔倒。
我掛了電話,沒立刻打給周文斌,而是點開了銀行扣款提醒。
每個月十五號,卡里會自動扣走八千六百元。這筆錢,是給我繼子周文斌還房子的,已經還了整整九年。
九年前,他抱著我的腿說,媽,我爸走了,這個家就靠你了。那時候我剛退休,手里攢了點錢,想著他畢竟喊了我二十多年媽,就應下了這筆賬。
房子是他住,名字掛在他名下。
我一直覺得,這筆錢買來的是我晚年能有一口熱飯,一聲媽。
回到家,樓道里的燈壞了一盞。我摸黑開門,把菜籃子放在玄關。
屋子里很靜。隔壁小孩在練鋼琴,一個音彈錯了七八遍,敲得我后腦勺發疼。
我燒了一壺水,撥通了周文斌媳婦蔣麗麗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里有電視笑聲,還有麻將碰牌的脆響。
“媽,怎么這會兒打來?”蔣麗麗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手機離她很遠。
“冬冬明天到城里來,我想接他在你們那住幾天。”我握著杯子,看著熱氣往上冒,“孩子剛退燒,復查方便些。你們那離兒童醫院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麻將聲也停了。
蔣麗麗嘆了一口氣,嘆得很輕:“媽,按說孩子是家里的,我們肯定疼。可這真不湊巧。”
我沒說話,只把杯子放到桌上。
“家里剛換了真皮沙發,冬冬從鄉下來,鞋上都是泥,衣服也一股柴火味。再說妙妙這兩天要請同學來家里排節目,小姑娘們愛干凈,看見一個病孩子在屋里咳,心里多膈應。”
“冬冬不是病孩子。”我說。
“媽,你別多心。我不是嫌棄他,我是怕傳染。要不你把他接到你那老房子住?你一個人反正也清凈。你退休金高,不差買點藥的錢,對吧?”
我看著桌上那張銀行提醒單,邊角被茶水泡軟了。
“行,我再想想。”
“媽,十五號還照常扣吧?文斌這個月給妙妙報舞蹈班,手里緊。房子不能斷供的,斷了要丟人。”
“嗯,先掛了。”
我掛斷電話,把熱水倒進杯子里,又原封不動倒進水槽。
水汽撲到臉上,燙得眼皮發澀。
窗外雪越下越大,砸在防盜窗上,細碎地響。
我坐在客廳,沒有開燈。
我想起九年前,周文斌跪在我面前,說爸沒了,您就是我親媽。我那時真信了,信到把自己的存折都交給他看。
現在想想,一個人的嘴,原來比雪還會蓋東西。
我拿起手機,點開那張代扣卡。
限額頁面跳出來的時候,我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單日扣款限額,改成了一塊錢。
第二天一早,冬冬被村里的班車送到城西客運站。
孩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太大,遮住半張臉。小手拎著一個紅格子編織袋,袋子里露出半截奧特曼玩具,掉了一個胳膊。
他看見我,立刻往我懷里撲。
“奶奶。”
我蹲下來摸他的額頭:“還咳嗎?”
“不咳了。”他嘴硬,話剛說完就咳了兩聲,趕緊捂住嘴,“我沒往外咳。”
我把他摟進懷里,棉襖上有柴火味,還有小孩身上那股熱乎氣。
“走,奶奶帶你去爸爸家。”
冬冬抬頭看我:“爸爸會高興嗎?”
我替他把**戴正:“他應該高興。”
周文斌家住在江景小區,進門要刷臉。保安看見我,先掃了一眼冬冬的編織袋。
“老**,又來給兒子送菜啊?”
我笑了笑:“送人。”
保安沒聽懂,開了門。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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