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開的墻縫------------------------------------------，地鐵口的烤紅薯攤剛支起來，王志遠就到了。，看了一眼時間，又放回去。手機殼是三年前買的，塑料發黃了，邊緣磨得發亮，屏幕右上角有道裂紋，是去年楊敏摔的。，他吸了吸鼻子，沒買。，要撐到月底。——，燈沒開。，照著她的臉。屏幕上是她寫了一半的《離婚協議書》，**條寫到一半——"婚后共同財產分割"，她停下來，**，又重新打，又刪。，從門縫里能看見客廳。電視開著，聲音很小，是相親節目。。她在看客廳的方向。。。她聽過幾千次了——鑰匙***，擰兩圈，推門，換鞋，每一步都不拖泥帶水。楊敏以前跟閨蜜說過，"他換鞋的姿勢像個做賊的"。："那是老實。"。老實有什么用。"回來了？"楊敏問，沒動。"嗯。"
"吃了嗎？"
"沒。"
"鍋里熱著呢，你自己去盛。"
王志遠沒接話。這種對話他們每天重復一遍，像打卡。楊敏問他吃了嗎，他說沒或者吃了，然后話題就結束了。他們已經三個月沒在飯桌上一起吃過一頓完整的飯了。
不是沒有時間，是懶得。
"你今天加班又到幾點？"楊敏的聲音從臥室里傳出來。
"十點。"
"十點。"楊敏重復了一遍，"十點回來，路上半小時，到家十一點。你一周七天，哪天不是這樣？"
王志遠走進廚房，打開鍋蓋。兩個菜，一個炒豆角，一個***。豆角是綠的，肉是醬紅色的，冒著熱氣。他站在灶臺前，沒動，看了兩秒。
這兩個菜是楊敏下午四點做的。她一般四點開始準備，五點半能吃上。今天她等到八點，熱了三遍。王志遠知道，因為微波爐的次數他下班前在手機里查過——楊敏最近把電飯煲連上了智能插座，他能遠程看到。
這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呢？他也記不清了。
他端著碗走到餐桌前，坐下。筷子是竹的，握久了有毛刺，其中一根是新的，另一根舊——上個月一根斷了，楊敏買了一雙新的，新的那雙被王志遠不小心掉地上摔裂了，楊敏沒說什么，把沒裂的那根給了他，自己用裂的那根。
楊敏就是這樣的人。
嘴硬，心軟。
"過來一起吃。"王志遠說。
"不餓。"
"熱了三遍了，你也沒吃。"
臥室里沒了聲音。過了幾秒，楊敏出來了。她穿著那件灰色家居服，已經洗得發白，袖口有線頭。她沒看王志遠，自己去廚房盛了一碗飯，坐到餐桌對面。
兩個人吃飯。
電視里在放廣告，洗衣液廣告，一個媽媽在笑。
豆角有點咸。**王志遠嚼了兩口，沒說。他知道說了楊敏會炸。
"今天**打電話來了。"楊敏嚼著飯說。
"嗯。"
"**說三叔家兒子結婚，彩禮十八萬。**問我們什么時候補辦婚禮。"
"不是辦過了嗎。"
"我說的是回門宴，**那天沒來，三嬸一直記著。"
"三嬸記性真好。"
楊敏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
"你是不想辦？"
"我們沒錢。"
"我也沒說讓你現在辦！"楊敏的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問起來，我說忙，你說忙，誰都說忙——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覺得我們楊家好欺負？"
王志遠沒說話，繼續吃飯。
楊敏的娘家在縣城，她爸**是開小賣部的，她還有一個弟弟，在省城讀大學。**王志遠第一次去楊敏家，**問他在哪兒工作，他說了公司名字，**沒聽過，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看不起，是失望。
楊敏讀大學的時候，班里有個男生追她，開寶**。后來那個男生出了車禍，瘸了一條腿，楊敏去醫院看他，回來哭了三天。
王志遠那時候在追她。
他花了半年，每天去她宿舍樓下等，給她買早餐，排隊給她買演唱會的票。她室友說，"楊敏，你看他對你多好。"楊敏沒說話，笑了笑。
后來她嫁給了王志遠。
不是因為寶馬，是因為"對我好"。
"**還說什么了？"王志遠問。
"**還說，讓你少加班。"楊敏的筷子在碗里攪了攪，"說掙錢是為了過日子，不是過日子為了掙錢。"
"嗯。"
"你就知道嗯！"楊敏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王志遠，你能不能跟我說句別的？"
王志遠抬起頭，看著她。
楊敏的眼睛紅了。
"我跟你說個事。"楊敏深吸了一口氣，"我寫了個東西。"
王志遠沒動。
"我放在床頭柜第二個抽屜里，你明天自己看。"
床頭柜第二個抽屜。
王志遠知道那個抽屜。**楊敏從結婚起就把那個抽屜上鎖，鑰匙隨身帶。**他從來沒問過里面是什么，他以為是她小時候的日記，或者娘家給的存折。
"什么東西？"王志遠問。
"你明天看就知道了。"楊敏站起來，碗里還剩半口飯，"我吃不下。"
她走進臥室，門關上了。
這次關得很重，墻都跟著震了一下。
王志遠坐在餐桌前，電視里開始放另一檔相親節目。他端著碗，飯已經涼了。
他沒去開那個抽屜。
他沒問楊敏到底是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問。
他害怕那個抽屜里的東西。
他把碗里的飯扒完，走進廚房洗碗。洗碗的時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
——
陽臺的燈是壞的，從搬進來就沒好過。
王志遠摸黑推開門，城市的夜撲過來。對面樓的燈一戶一戶滅，遠處高架橋上有車流，紅色尾燈連成一條線。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
這是他大學時養成的習慣，壓力大的時候抽一根，他其實不會過肺，吸一口吐出來，煙在夜色里散成一團白。
他想起小時候的事。
**的皮帶是棕色的，帶銅扣。
抽在身上是一條紅印子，腫起來，破了，結痂。再抽，再破，再結痂。
他姐每次都用手護著他，他姐的胳膊上全是疤。
**前年死了，肺癌晚期。**打電話來說"**想見你一面"，他說"忙"。
他沒回去。
他連夜趕回去的機票都沒看價格。
他只是不想。
——
煙抽完了，王志遠把煙蒂按在陽臺的瓷磚縫里。
這棟樓的陽臺沒有煙灰缸，他只能按在地上。瓷磚縫里已經有七八個煙蒂了，黑黑的，擠在一起。
他轉身準備回屋。
臥室的燈還亮著，門縫下那一線光一直在。
他走過去，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敲門說什么？
"對不起"？"我累了"？"你能不能別鬧了"？
每一句說出來，都會變成新的吵架的導火索。
他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電視自動跳到了下一集。男嘉賓長得不錯，女嘉賓在猶豫。
他想起楊敏年輕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她愛吃學校門口的烤紅薯，他排隊買，一排就是半小時。她挽著他的胳膊，撒嬌說"你最好了"。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五年？六年？
——
王志遠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
楊敏坐在床上，看著手機，屏幕上是她寫了一半的《離婚協議書》。
她已經寫了一個月了。
她沒敢發。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