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第十天，爸爸從山里趕來。

他不會用智能手機，出發前把每一段車次都抄在紙上，怕弄丟，又把紙和車票一起攥在手心。

到門口時，他的腰已經疼得站不直，卻還先把那袋土雞蛋舉起來，笑著說：“給歲歲補身子。”

我正要出去接他，卻聽見客廳里婆婆壓低聲音：“鄉下親戚一來，滿屋子都是窮酸氣。”

傅景臣說：“讓他送完東西就走吧，清晚父母晚上要來，別撞上。”

許清晚輕聲勸：“叔叔大老遠來也不容易，要不讓他在保姆房歇歇？”

傅景臣頓了頓，語氣溫和許多：“還是你懂事。”

我扶著門框，忽然笑不出來。

原來我爸轉了十幾個小時車，蹲在冷風里等班次，舍不得買一瓶水，到了他們眼里，只配送完東西就走。

爸爸還不知道。

他低頭整理著皺巴巴的車票，小聲問保姆：“我身上有沒有味兒？別熏著我女兒和外孫。”

我輕輕抱緊孩子。

心里最后一點熱氣，也散了。

......

我打開門時，爸爸還把那張車次紙攥在掌心，紙邊被汗泡軟，貼著幾張皺巴巴的車票。

他看見我，先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笑得小心：“歲歲，爸沒吵著你吧？”

我還沒開口，婆婆已經從客廳走過來，臉上的笑薄得很：“親家來了啊，怎么不提前說一聲，家里晚上還有客人呢。”

爸爸立刻彎腰，把那袋土雞蛋遞過去：“我不會弄那個手機，給你們添麻煩了，這個給歲歲吃，都是家里雞下的。”

婆婆沒有接，指尖捏著紙巾掩了掩鼻子：“月嫂有營養餐，這種土東西不一定衛生，先放廚房吧。”

保姆接過去時，袋口松了一下，兩個雞蛋滾到地上，爸爸下意識蹲下去撿，腰一彎，額角全是汗。

傅景臣站在沙發邊，手里還拿著手機，語氣不重：“爸，路上辛苦了，房間收拾好了，您先歇會兒吧。”

爸爸忙擺手：“不歇不歇，我看看孩子就走，山里人身上味兒重，別熏著安安。”

我抱著孩子走過去，把孩子的小手貼到爸爸掌心：“爸，安安在等你呢。”

爸爸的手僵住，粗糙指腹不敢碰孩子臉，只從布包里拿出一對小銀鐲和一頂虎頭帽。

**針腳有些歪，兩個虎耳朵卻縫得很精神，他把**托在掌心，聲音放輕：“爸縫得不好，給外孫擋擋風。”

傅景臣皺了下眉，把小銀鐲推回布包：“這種東西不安全，孩子皮膚嫩，先收起來吧。”

許清晚站在他身側，柔聲接話：“叔叔也是一片心意，景臣是怕孩子受傷，您別多想。”

爸爸點頭，笑得更急：“對，對，貴的好，安全的好，我不懂這些。”

晚飯前，許清晚父母到了。

傅景臣親自去電梯口接，連外套都替許母搭在臂彎，婆婆笑著把他們讓到餐桌主位。

許父剛坐下，傅景臣就倒了茶：“許叔，之前那個項目，還要勞您多提點。”

許母拿出一個進口金鎖，盒子一打開，婆婆眼睛都亮了：“這才像給孩子的見面禮，清晚媽媽真會挑。”

傅景臣抱過安安，把金鎖戴到孩子脖子上，低頭拍了張照，轉手發進傅家群里。

爸爸站在餐廳門口，手里還攥著那頂虎頭帽，保姆輕聲提醒他：“叔叔，您去廚房吃吧，那邊給您留了菜。”

我端起碗站起來，傅景臣抬眼看我：“宋歲，客人都在，你坐下。”

我看著廚房那扇半掩的門：“我爸也是客人。”

他的指節在杯沿上敲了敲，聲音低下來：“別在這種時候不顧大局，許家人看著呢。”

廚房里，爸爸面前是一碗冷米飯，兩盤邊角菜，雞蛋被放在水槽旁，袋口還滴著水。

他看見我，趕緊把椅子往里挪：“歲歲，你怎么來了，外面菜好，你去吃吧。”

我把碗放到他身邊，傅景臣跟過來，視線掃過桌面：“叔叔不習慣應酬，在這兒清凈點，不是委屈他。”

爸爸立刻點頭：“不委屈，清凈好，清凈好。”

我低頭替他夾菜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傅景臣的手機放在門邊小柜上，彈出的消息來自宴會經理。

上面寫著：滿月宴親家席已按許家父母安排，宋建山先生列女方親屬，是否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