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壽衣的人------------------------------------------，剩下幾盞發(fā)出暗**的光，照著斑駁的墻面和地上的碎玻璃。，后背貼著墻，兩只手來回**膝蓋。他在這棟樓里撿了三年廢品，翻過每一個垃圾袋，撬過每一扇沒鎖的空門，但從沒見過這種場面——一個穿壽衣的死人。“我當時腿就軟了。”他后來跟**說，“真的軟了，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見過**的、淹死的、車禍撞爛的，沒見過穿壽衣的。死者仰面躺著，深藍色綢緞壽衣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暗沉的反光，胸前繡的“福”字歪歪扭扭——不是機繡，是手繡。腳上一雙黑布鞋，鞋底干干凈凈，像出門前剛換的。。左邊一碗白米飯。右邊一雙筷子，豎著插在碗里。，一朵白菊花。。疊得仔細，翅膀的折痕整整齊齊，展開以后，里面寫了兩行字。。“來時沒帶衣服，走時送你一套。米飯趁熱吃，黃泉路上別餓著。”：213。“這寫的什么玩意兒……”小李的同事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這也太瘆人了。”。他把紙鶴小心翼翼地裝進證物袋，手指頭有點抖。。早上不到七點，他照例來這棟樓翻廢品，走到二樓聽見樓上有人在哼調(diào)子。聽不清詞，就是哼哼。調(diào)子很怪，他說像“小時候村里死人吹的那種”。。。
“喊了兩聲沒應(yīng)，走過去一看，臉都僵了。”老趙說到這縮了縮脖子。**讓他回憶那個哼調(diào)子的聲音是什么時候停的，他想了半天，說不清楚。“好像我上樓的時候還在哼，等我看見死人，聲音就沒了。”
八點一刻，周海生到了。他是刑偵支隊支隊長，四十八歲，干刑偵二十年，什么樣的現(xiàn)場都見過。但他在那只紙鶴前面站了整整兩分鐘，什么話都沒說。
“叫顧老。”他說。
“顧老不是退休了？”
“返聘。快去。”
八點四十，顧左右到了。他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口袋上別著鋼筆，手里端著個搪瓷缸，里面泡著茶葉。花白頭發(fā)梳得整齊，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把整個走廊掃了一遍。然后走到**旁邊，蹲下來。
周海生在旁邊等著。他認識顧左右二十年了，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催。
顧左右先看的壽衣。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領(lǐng)口的布料搓了搓。“真絲的。不便宜。”
然后他注意到扣子。“扣了三顆，留一顆沒扣。本地的規(guī)矩，壽衣扣子不能全扣上，得留一口氣給死人。”他把手收回來，“這個人要么辦過喪事，要么自己年紀不小了。外行不知道這個。”
接著他看那碗米飯。米粒上粘著一根短頭發(fā)，發(fā)根是白的。
“死者的頭發(fā)是黑的，也沒這么短。白頭發(fā)，五十歲以上。這人給死者供飯的時候，掉了根頭發(fā)在碗里。”
再看紙鶴。他展開證物袋，隔著透明塑料讀那兩行字。
“繁體字。‘時’不是‘時’，‘來’不是‘來’。現(xiàn)在年輕人沒幾個這么寫的。紙是普通的白紙。但疊紙鶴的手法不普通——翅膀的角度、尾巴的折法，不是隨便疊的。這人以前疊過很多紙鶴。”
最后他拿起那朵白菊花。看枝干的切口。
“剪刀剪的。弧形刃。切口干凈利落，一刀下去，沒有反復(fù)剪的痕跡。剪刀很鋒利，用的人手很穩(wěn)。”
他把菊花放回去，站起來，膝蓋發(fā)出輕微的咔嚓聲。
周海生問：“完了？”
“完了。”
“兇手是誰？”
“還沒到那一步。”顧左右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先弄清楚一件事——一個人為什么要給另一個人穿上壽衣、供上米飯、折一只紙鶴、還寫首打油詩？”
他走到老趙跟前。
“大爺，那人哼的調(diào)子，您再給我學(xué)一下？”
老趙張了張嘴，發(fā)出幾個走調(diào)的音節(jié)。難聽，但確實怪——忽高忽低，不像流行歌，也不像戲曲。
“像是從前死人出殯的時候吹的那種。嗩吶吹的。我小時候聽過。后來不讓吹了，現(xiàn)在沒人會了。”
“多久沒聽過了？”
“五六十年了吧。”
顧左右點了點頭。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本子，用鋼筆寫了三行字。周海生湊過去看——
壽衣——本地的規(guī)矩。年紀不小。
213——？
出殯調(diào)——會這個的人，至少六十。
他在“213”下面畫了道重重的線。
“查陸鳴昨天的通話記錄。查他最近半年跟誰聯(lián)系最多。查這棟樓以前住過什么人。”他把本子合上，“還有，查他有沒有一個比他大不少的朋友。那種能在他死后給他穿壽衣的朋友。”
周海生說：“顧老，你說的這些——我聽了更瘆得慌。”
顧左右往外走。
“瘆不瘆的，都得吃飯。我還沒吃早飯。”
走出**樓，陽光晃眼。顧左右瞇了瞇眼，回頭看了一眼這棟灰撲撲的老樓。
“213。”
“什么？”
“那個數(shù)字。不是房間號——這棟樓沒有213房間。也不是公交車線路——這邊沒有213路。”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兇手把它寫在紙鶴上，不是隨便寫的。找到這個數(shù)字的意思，就找到了一半的兇手。”
他拉開車門。
“另外。”
周海生等著。
“那首詩。‘來時沒帶衣服，走時送你一套。’人生下來確實沒帶衣服。但死了以后，壽衣是活人給穿的。兇手替陸鳴穿壽衣，不是羞辱——是送行。他在給一個他以為已經(jīng)死了的人送行。”
車發(fā)動的時候，周海生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樓三樓的窗戶。破窗簾被風(fēng)吹得鼓起來，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