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鐵皮屋------------------------------------------。,污水從每個角落涌出來,裹著爛菜葉和塑料袋,沿著水泥路面往下淌。頭頂的電線被風吹得嗚嗚響,晾衣架在雨中亂晃,不知誰家的內衣被刮到了垃圾回收站的鐵皮頂上,像一面投降的白旗。,面前是一臺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電梯控制柜。,綠色的銅銹像苔蘚一樣爬滿了邊角。他用一把生銹的十字螺絲刀撬開面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線路板。焊點有些已經松動了,幾根電線從接頭處脫落,銅絲**在外,像斷了的毛細血管。,讀數跳了一下——0.3。不對,應該是24。姜剛面無表情地把線***,用牙齒剝掉一截絕緣皮,重新擰緊,再插回去。讀數還是不對。,聲音被雨聲吞掉了。。前兩臺修好了,送到了客戶那里。這一臺是老城區的舊電梯上拆下來的,故障代碼E-52,主控板通訊故障。業主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住在六樓,腿腳不好,電梯壞了三天,下不了樓。物業催了三次,姜剛答應今天修好送回去。。,是因為累。遠處的天際線被閃電撕開一道口子,紫色的光在云層里翻涌,像有什么東西要鉆出來。每次雷光閃過,姜剛右手背上的舊傷疤就會發燙,像有人拿一根燒紅的鐵絲從傷疤往里戳,一寸一寸地,戳到手背、手腕、小臂,一直戳到肩膀,最后停在心臟的位置。。,忍了三秒,等那股灼燒感退下去,然后繼續干活。萬用表的探針移到**個接口,讀數穩定在24.3,正常。第五個,23.8,正常。第六個,0.1——短路了。,用螺絲刀撬開底部的蓋板,露出下面一層線路。雨棚的縫隙漏下一滴水,正好滴在他的后頸上,冰涼。他沒縮脖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查。。一根紅色的線接到了黑色的孔里,黑色的線懸在空中,跟旁邊的電容碰在了一起。這是他昨天的活兒。昨天小伍生日,他帶小伍去村口的**攤吃了頓串,喝了兩瓶啤酒。兩瓶啤酒不至于醉,但足以讓他在接線的時候分神。他把紅色和黑色的線對調了一下,重新焊好,然后用熱縮管套住,打火機烤了烤,縮緊了。。控制柜的指示燈亮了,綠燈,正常。,螺絲一顆一顆擰緊。他做事的節奏很慢,但每一步都很扎實,像在組裝一顆**——或者說,像在拆一顆**。修電梯就是這樣,一個焊點虛了,一根線接錯了,就可能出人命。他見過太多事故報告,都是因為“維修工疏忽”。
他不是那種人。
姜剛把控制柜搬到電動車的后座上,用綁帶捆好。電動車是二手的,電池不太行了,充滿電只能跑三十公里。車身上貼著“XX機電”的貼紙,邊角已經翹起來了,露出底下斑駁的綠色漆面。
他轉身回屋拿外套。
鐵皮屋很小。說“屋”都抬舉了,其實就是用鐵皮和磚頭在夾縫里搭出來的一個棚子,面積大概十五平米。一張行軍床靠墻放著,床上鋪著灰色的軍被,疊得整整齊齊,像豆腐塊。床頭的折疊桌上摞著十幾本書,最上面那本是《西游記》,書頁卷了邊,書脊上貼著透明膠帶。下面壓著幾本仙俠小說——《天淵》《帝霸》《諸界第一因》——都是他在舊書攤上花五塊錢一本淘來的。
墻角立著一個舊衣柜,木頭的,門關不嚴,里面掛著三件工裝、兩條牛仔褲、兩件T恤。衣柜頂上放著一個電磁爐和一口小鍋,旁邊是半袋米、一桶油、一瓶醬油。
電磁爐旁邊蹲著一個塑料盆,正在接雨。屋頂漏了三個地方,他只能用盆接。大盆接大漏,小盆接小漏,下雨的時候屋里像編鐘演奏會,叮叮咚咚的。
姜剛穿上工裝外套,拉鏈拉到脖子,把萬用表和螺絲刀**腰間的工具包里。他看了一眼手機,下午五點半,天已經快黑了。雨還沒停的意思。
他騎上電動車,穿過上塘村窄得只能過一個人的巷子。兩邊的握手樓幾乎貼在了一起,抬頭看不見天,只有密如蛛網的電線、空調外機和伸出來的晾衣桿。一個光膀子的男人在二樓陽臺上喊:“剛子,去修電梯啊?”姜剛嗯了一聲,沒抬頭。
巷口右拐,是大路。路上的積水已經沒過腳踝,電動車開過去,濺起一片水花。姜剛的褲腿濕到膝蓋,鞋子里灌滿了水,咕嘰咕嘰地響。他沒停下來,因為老**在等他。
老城區的小區叫“幸福里”,名字很好聽,但實際是八十年代建的老房子,外墻的涂料剝落了一**,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六層樓,沒有電梯——不對,有一部,裝在樓道外面那種**式的,是幾年前**補貼加裝的,但三天前壞了。物業說主板燒了,要換新的,報價八千。老**出不起,找了一個小維修店,維修店轉了一手,最后到了姜剛這里。
姜剛把控制柜搬到一樓樓梯間,開始安裝。拆掉舊的主板,換上他修好的這塊,插線、固定、通電。指示燈亮了。他走進轎廂,按了一樓到六樓,電梯平穩上行,沒有異響,沒有抖動。
到了六樓,門開了。
老**站在門口,佝僂著背,手里拄著拐杖,眼睛渾濁但透著一股倔強的光亮。她看著姜剛,嘴張了張,半天說出一句:“好了?”
“好了。”姜剛從電梯里走出來,把工具包裝好。
“多少錢?”老**從褲兜里摸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三百。”
“不是說八百嗎?”
“那是別人的家。”姜剛接過三張一百的,折了一下,塞進兜里,沒數。
老**拉住他的袖子:“小姜,你等等。”她轉身進屋,慢吞吞地走了幾步,回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蘋果、一包餅干。“拿著,路上吃。”
姜剛看著那袋東西,沉默了兩秒,接過來。“謝謝。”
他轉身下樓,聽見老**在身后說:“你是個好人。”姜剛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往下走。
雨還在下。
他騎車回城中村的時候,經過一座天橋。天橋下有個乞丐,裹著軍大衣蹲在橋洞里,面前放著一個搪瓷碗,碗里只有幾毛錢。姜剛停下車,把老**給的餅干和一包煙放在碗旁邊,又把兜里找剩的十幾塊零錢也放了進去。乞丐抬頭看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道光——不是感激,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姜剛沒注意。
他騎車走了。橋洞下,乞丐的眼睛里那道光慢慢褪去,恢復成了渾濁。他從軍大衣里掏出一個小巧的玉簡,貼在額頭上,一道意念傳了出去:“找到了。在凡間。上塘村。”
姜剛不知道這些。
他回到鐵皮屋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雨小了一些,但還在下。他煮了一包方便面,加了一個雞蛋,蹲在門口吃。對面的租戶在吵架,男人罵女人“你個掃把星”,女人摔了碗,碎瓷片濺到巷子里。姜剛把碗端高了點,繼續吃。
吃完了,洗碗,刷牙,洗臉。水龍頭在屋外,是公用的,跟隔壁回收站的大叔共用的。大叔姓王,五十多歲,收廢品為生,人很好,就是愛喝酒。每次喝醉了就拉著姜剛說:“小姜啊,你年紀輕輕干點啥不好,修電梯能修出個啥?”姜剛總是笑笑,不說話。
他躺到床上的時候,雷聲近了。
不是從遠處傳來的那種悶雷,是從頭頂正上方劈下來的——轟隆一聲,整間鐵皮屋都在震,塑料盆里的水灑了一地,手機從床頭柜上震落,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姜剛閉上眼睛,右手按在胸口。
封印在跳動。像一個心臟,但不是他的那顆。那顆心臟在一千年前就被人挖走了。這顆是后來長出來的,用凡人的血肉重新長出來的,但它里面封印著雷神的本源——哪怕只剩下三成,也足以讓整個仙界為之瘋狂。
他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數到第九下的時候,胸口的熱浪退下去了。
雷聲漸遠。
姜剛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皮脫落了一大塊,露出里面的紅磚。雨水從裂縫滲進來,在水泥地上匯成一小灘。他看著那灘水,想起很久以前——不是這輩子,是上一世,或者上上上一世——也有一個人在雨天看著他,眼睛里有淚光。
那個人叫什么來著?
青鸞。
神女青鸞。
她站在九天之上,身后是千軍萬馬,身前是他。她哭著,哭著把手指**了他的胸膛,挖出了那顆還在跳動的雷神本源。
姜剛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窗外又閃了一下雷。
他把被子蒙在頭上,強迫自己睡覺。明天還有三臺電梯要修,不能遲到。這是他這輩子唯一能做的事情。修電梯,吃飯,睡覺,等死。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他這樣告訴自己,然后閉上眼睛。
雨聲漸小,雷聲漸遠,上塘村慢慢安靜下來,只剩下垃圾回收站的那條老狗偶爾叫兩聲。鐵皮屋里,一個男人的呼吸聲均勻而沉悶,像一個裝了太久、終于關機的機器。
但在他的胸口,有金色的紋路在黑暗中緩緩浮現,像樹根一樣蔓延到脖頸、肩膀、手臂,然后隱入皮膚。傷疤在發光——不是在求救,是在警告。
有什么東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