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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春。

三月的風(fēng)還帶著刀子似的寒意，刮過城墻上的漢家旌旗，那旗子已經(jīng)被扯得破破爛爛，邊角上還沾著暗褐色的血跡。

城門口貼著一張告示，墨跡還沒干透，就被風(fēng)卷起一角，啪嗒啪嗒地拍打著青磚墻。

趙石站在告示前，手里提著的鐵錘還沒來得及放下，錘頭上還沾著爐灰。

他看了三遍告示上的字，每看一遍，臉色就白一分。

“割讓燕云十六州？”

旁邊有人念出聲來，聲音發(fā)著抖。

“幽、薊、瀛、莫、涿、檀、順、云、儒、媯、武、新、蔚、應(yīng)、寰、朔......十六州！整整十六州啊！都給契丹人了？”

人群炸了鍋。

“石敬瑭這個****！他自己要當(dāng)兒皇帝，憑什么把咱們的祖墳都送出去？”

“我爹的墳就在西山，我爺爺?shù)膲炓苍谖魃?！五代人了，五代人都埋在那兒！現(xiàn)在你告訴我，那地界歸契丹了？我上墳還得給契丹人磕頭？！”

“憑什么？就憑他石敬瑭想坐龍椅？他給他契丹爹磕頭，咱們就得給他陪葬？”

趙石沒說話。

他把錘子攥得死緊，指節(jié)發(fā)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來，像是要從皮膚底下炸出來。

他今年二十三歲，打了十年鐵。

從**手里接過這間鐵匠鋪的時候，爹已經(jīng)不行了。

胸口上被契丹人的馬刀豁開一道口子，肋骨斷了三根，撐著最后一口氣回到家，把鐵錘塞到他手里，只來得及說了一句話。

“咱們趙家的鐵，只打漢家兵器。”

說完就咽了氣。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如今石敬瑭一紙降書，把**用命守過的城，連同城外的山、山下的河、河邊的田、田里的墳，全都送給了契丹人。

“趙石！”

有人喊他。

趙石回過頭，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漢子從人群里擠出來，臉上帶著一道從眉骨到下頜的刀疤，那是當(dāng)年和趙石爹一起上過城墻的老兵。

姓周，大伙都叫他周瘸子，其實他腿不瘸，就是當(dāng)年守城的時候被滾石砸傷了肩膀，右手抬不高。

“你看見了吧？”周瘸子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石敬瑭的兵明天就撤，契丹人后天進(jìn)城。你爹當(dāng)年那幫老兄弟......老孫、馬大頭、劉鐵柱，都準(zhǔn)備今晚上山?！?br>
“上山？”趙石眉頭一跳。

“跟契丹人干！”周瘸子眼珠子瞪得通紅，“你爹當(dāng)年怎么死的？被契丹人砍的！你爹打了一輩子兵器，都是給邊軍打的，現(xiàn)在你要給契丹人打兵器？你爹的棺材板你壓得??？”

趙石沒吭聲。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鐵錘。

錘柄磨得锃亮，那上頭浸過**的汗，也浸過他的。十年前**握著這把錘，給開平五年的幽州守軍打了三百把橫刀，打得手掌脫了一層皮。后來那些刀跟著守軍上了城墻，和契丹人廝殺了三天三夜。

“我不上山?！?a href="/tag/zhaoshi6.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石說。

周瘸子臉色一沉。

“但我的鐵匠鋪，不給契丹人打一件兵器。”趙石抬起頭，眼睛很平靜，“我爹說，趙家的鐵只打漢家兵器。我沒守住的城，至少守住這句話?！?br>
周瘸子盯著他看了半晌，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

“后天子時，城門換防，我們從北面山上摸下來，有人接應(yīng)。你要是改主意了，到時候來?！?br>
說完就消失在巷子里。

趙石沒回鋪子。

他拐進(jìn)藥鋪那條街，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桑兒蹲在門口的石階上，正給一個小孩子包扎手臂。

桑兒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衫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細(xì)白的手腕。她今年十九歲，跟趙石定親三年了。

本來打算今年秋天成親的，聘禮都備好了，就擱在趙石鋪子的里屋......一對銀鐲子，他打了整整兩個月。

“怎么弄的？”趙石走過去。

桑兒抬起頭，額上沁著細(xì)密的汗珠。

“城門口擠的。**帶著他去看告示，人多，擠倒了，手臂蹭掉一塊皮。”她利落地把布條打了個結(jié)，“起來吧，不礙事了?！?br>
小孩子道了謝，一瘸一拐地跑了。

桑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趙石。

“你臉色不好?！?br>
“契丹人后天進(jìn)城。”

“我知道?！?a href="/tag/sanger.html" style="color: #1e9fff;">桑兒的聲音很輕，“我?guī)煾嫡f，明天開始把鋪子里的藥材都收到地窖里去。金瘡藥和接骨膏都留著，不賣?！?br>
趙石一愣。

“你師傅她......”

“她說契丹人來了，打仗的機(jī)會更多，傷藥比銀子值錢?！?a href="/tag/sanger.html" style="color: #1e9fff;">桑兒抿了抿嘴，“還說讓咱們趕緊把親事辦了，萬一亂了，有個照應(yīng)?！?br>
趙石看著她，喉結(jié)動了動，到底沒把那句“我不想讓你跟著我過提心吊膽的日子”說出口。

桑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手，把趙石攥錘子的那只手握住。

她的手掌很小，指腹上全是這些年碾藥磨出來的繭子，硬硬的，硌在趙石的皮膚上。

“趙石，”她說，“我爹也是被契丹人殺了的。你以為我怕？”

趙石看著她，沒說話。

當(dāng)天夜里，幽州城西忽然起了火。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趙石從鋪子里沖出來的時候，聽見那邊傳來喊殺聲和馬蹄聲。他拔腿就往西城跑，跑到一半被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是藥鋪的小學(xué)徒，才十二歲，臉上全是黑灰，嚇得直哆嗦。

“趙、趙大哥！桑兒姐讓我來跟你說......千萬別去西城！官兵在抓人，說是有人偷了官府的兵器庫，把里頭的東西全運上山了！”

趙石一下子明白了。

周瘸子他們動手了。

提前了。

他站在街上，看著西城的火光，聽著那邊隱隱傳來的廝殺聲。

那是**的舊部，那是他從小喊叔叔伯伯的人，他們現(xiàn)在正在拼命，而他站在這里，手里連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沒有。

他猛地轉(zhuǎn)身跑回鋪子。

拉開地窖的門，從最底下翻出一個油布包裹。

打開。

里面是一把刀。

刀身三尺二寸，窄背薄刃，刀柄上纏著牛筋繩，刀刃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幽幽的青光。

這是**打的最后一把刀。

五年前，爹打完這把刀就上了城墻，再也沒下來過。趙石把它藏在地窖最深處，從沒拿出來過。

刀身上刻著兩個字......

“守土”。

他握著刀，手在發(fā)抖。

“爹，”他低聲說，“兒子對不住你。”

西城的火越燒越大。

趙石提著刀沖出鋪子，剛跑到巷口，就看見一隊官兵押著五六個人從火光中走出來。為首的被五花大綁，滿臉是血，正是周瘸子。

周瘸子看見他，嘴唇動了動。

沒發(fā)出聲音，但趙石看清了他的口型。

“回去?！?br>
趙石站在巷口的陰影里，手里的刀攥得骨節(jié)咔咔作響。

他沒有動。

周瘸子被押著從他面前走過，再也沒有看他一眼。

后頭跟著的官兵拖著幾個麻袋，袋口沒扎緊，露出一角......是箭頭，簇新的箭頭，還沒來得及裝桿。

趙石認(rèn)出來了。

那是他打的。

三個月前，幽州府衙的人來鋪子里定了一批箭頭，說是給守城軍備的。他打了整整一個月，打了三千枚。現(xiàn)在這些箭頭被官兵拖在地上，嘩啦嘩啦地響，像是鐵在哭。

一個官兵踢了一腳麻袋，罵道：“這幫反賊，偷了這么多箭頭，夠他們折騰一陣子的?！?br>
趙石的血一下子沖上了頭頂。

他終于明白了。

根本就沒有什么“偷兵器庫”。

這批箭頭，是有人故意藏起來的。不是周瘸子偷的，是有人不想讓這批箭頭落到契丹人手里。

而周瘸子他們，替這個人背了鍋。

“快走快走！”官兵吆喝著，押著人往城南大牢的方向去了。

趙石蹲在巷口的陰影里，蹲了很久很久。

火光照著他的臉，明明滅滅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許什么都沒想，腦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他一驚，猛地回身，手里的刀差點劈出去。

桑兒站在他身后，臉上沒有一絲懼色。

“回家，”她說，“今晚外面不太平，我?guī)煾狄呀?jīng)把后院的門都鎖了，你今晚住藥鋪?！?br>
“我......”

“趙石。”桑兒打斷他，聲音很穩(wěn)，穩(wěn)得不像一個十九歲的姑娘，“你剛才要是沖出去了，現(xiàn)在被抓走的人里頭就多你一個。周叔讓你回去，你聽懂了，對不對？”

趙石沒說話。

“周叔他們被抓了，城里的老兄弟們肯定還有人沒暴露?！?a href="/tag/sanger.html" style="color: #1e9fff;">桑兒湊近他，壓低聲音，“你活著，你爹的鐵匠鋪還開著，就有人能給這些人打兵器。你要是也進(jìn)去了，誰來接這個？”

趙石看著她。

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動，亮得灼人。

她松開手，轉(zhuǎn)身往回走。

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

“走吧，回家?！?br>
趙石把刀收回鞘里，**后腰，用衣服蓋住，跟著她走了。

身后的火光漸漸遠(yuǎn)了，喊殺聲也小了。

幽州城的夜晚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像是死了一樣。

只有風(fēng)還在刮，刮過空蕩蕩的街道，刮過被扯爛的漢家旌旗，刮過城門口那張已經(jīng)被撕掉一半的告示。

告示上還剩最后一行字......

“燕云十六州，盡歸大遼。”

兩天后，契丹人進(jìn)城了。

天亮的時候，趙石聽見了馬蹄聲。

不是漢家騎兵那種輕快的碎步聲，而是沉悶的、沉重的、帶著大地都在震動的鐵蹄聲。他在鋪子里就能聽出來......那是裹了鐵掌的契丹馬。

他從門縫里往外看。

契丹人排著隊從城門進(jìn)來，騎在馬上，穿著皮甲，腰間掛著彎刀，有的頭頂剃得**，只在腦后留一撮頭發(fā)扎成辮子，有的戴著皮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隊伍中間夾著一隊車馬，車廂蒙著厚厚的氈布，顯然是契丹貴族的車駕。

街道兩邊的**百姓都縮在門后，沒人敢出去。

幽州城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趙石看見一個契丹騎兵在經(jīng)過他的鐵匠鋪時停了下來。那人騎在馬上，偏頭看了看鋪子門口掛著的招牌......那是一塊鐵片打成的牌子，上面刻著一個“趙”字。

騎兵用馬鞭敲了敲招牌，回頭對身后的人說了一句契丹話，聽不懂，但語氣里帶著笑意。

然后他拔刀了。

一刀劈下去，招牌應(yīng)聲而斷，掉在地上，咣當(dāng)一聲響。

騎兵哈哈大笑著策馬走了。

趙石站在門后，一動不動。

他盯著地上那塊被劈成兩半的招牌，盯著上頭那個“趙”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推開門，走出去，彎腰把兩塊鐵片撿起來，拿回了鋪子里。

關(guān)上門的瞬間，他聽見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是蹩腳的漢話，帶著濃重的契丹口音......

“幽州百姓聽著！從今天起，這座城歸大遼皇帝陛下所有！所有人等，三日內(nèi)到府衙登記戶籍，逾期不登者，視為流民，逐出城外！城中鐵匠、木匠、皮匠，限明日午時前到軍營報到，聽候調(diào)遣！”

趙石站在鋪子中間，手里攥著兩塊斷裂的鐵片。

爐膛里的火還燒著，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把鐵片放到鐵砧上，拿起錘子，一下，兩下，三下......把斷裂的兩半重新敲在一起。

鐵可以接，城呢？

正午的時候，桑兒端著一碗面走進(jìn)鐵匠鋪。

“吃了，”她把碗放在趙石面前，“我?guī)煾嫡f，不管日子多難，飯得吃?！?br>
趙石看著那碗面，沒有動筷子。

“軍營那邊......”桑兒試探著問。

“我不會去?！?br>
“那他們要是來抓你......”

“抓就抓?！?a href="/tag/zhaoshi6.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石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總比給他們打兵器強(qiáng)。”

桑兒沉默了一會兒，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

“給你的?！?br>
趙石打開。

里面是一包金瘡藥，還有一截接骨用的夾板布條，扎得整整齊齊。

“我不打仗，你給我這個做什么？”

桑兒看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卻亮晶晶的。

“趙石，你別騙我了。昨天半夜我看見你在后院磨刀，磨了大半夜，把那把‘守土’磨得能照見人影。”

趙石的手頓了一下。

“你打算做什么我不管，”桑兒的聲音很輕，卻一個字比一個字硬，“但你記住一件事......我爹也是契丹人殺的。你要是去拼命，不許不帶上我?！?br>
趙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鋪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緊接著門被一腳踹開了。

兩個契丹士兵站在門口，手里按著刀。

“你是鐵匠？”打頭那個用生硬的漢話問。

趙石站起來，把桑兒擋在身后。

“是?！?br>
“明天午時，軍營報到。”

“我不去?！?br>
契丹士兵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有人敢拒絕。

他的手按上了刀柄。

“不去？”

趙石沒說話，站在那里，像一根鐵釘子釘在地上。

契丹士兵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一種讓人后背發(fā)涼的意味。

“不去也行。”他說，“不過你鋪子里存的鐵料，全部沒收。私自打鐵，抓到一次，剁一根手指。抓到十次......”

他拍了拍刀柄。

“手就沒了?！?br>
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補(bǔ)了一句......

“明天午時，我再來。你最好想清楚?！?br>
腳步聲遠(yuǎn)了。

桑兒的手攥著趙石的袖子，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趙石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墻角那一堆鐵料上......那是他攢了大半年的存貨，原本打算打完這批，攢夠了錢就和桑兒成親。

現(xiàn)在鐵要被收走，婚期也遙遙無期，連**傳了三代的鐵匠鋪，能不能開下去，都成了未知數(shù)。

他慢慢蹲下來，把掉在地上的面碗撿起來。碗沒碎，面灑了一半。

他把剩下的半碗面端到嘴邊，大口大口地吃完了。

“桑兒，”他放下碗，“幫我一個忙。”

“你說?！?br>
“去告訴你師傅，把地窖再挖大一點。”

桑兒眼睛一亮。

“你要......”

“鐵料不能讓他們?nèi)米??！?a href="/tag/zhaoshi6.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石站起來，眼睛里頭一次露出一種鋒利的光，“他們可以占我的城，但不能占我的鋪子。我爹說了，趙家的鐵只打漢家兵器。這句話，我守得住。”

當(dāng)天夜里，趙石一個人把鋪子里三分之二的鐵料搬進(jìn)了藥鋪的地窖。

桑兒的師傅姓秦，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發(fā)花白，背微微佝僂，但一雙眼睛毒得很。她站在地窖口，看著趙石一趟一趟地搬鐵料，一句話沒說，只在他搬完后遞了一碗熱茶。

“鐵匠小子，”她說，“我這地窖藏過藥材，藏過人，現(xiàn)在又藏鐵。什么時候藏不住了，老太婆我就一把火燒了這鋪子，誰也別想占便宜?！?br>
趙石端著茶，愣了一下。

“您不怕？”

秦老**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股子老燕趙之地特有的剛硬。

“我活了五十六年，見過唐滅，見過梁亡，見過晉興晉衰。這燕云十六州，旗號換了多少茬？可土地還是這片土地，人還是這些人。契丹人來了又怎樣？他們還能把地皮卷起來帶走？”

她拍了拍趙石的肩膀。

“小子，你爹當(dāng)年打過的那些刀，現(xiàn)在都還在。藏在各家的灶臺底下、房梁上頭、祖墳后頭。你以為這幽州城，真就這么容易被人拿走？”

趙石端著茶碗，沒說話，手上的青筋卻一根根鼓起來。

當(dāng)晚，他睡在藥鋪后院的柴房里。

半夜醒來，聽見前面鋪子里有動靜。他摸黑過去，從門縫里看見秦老**和桑兒正往一個箱子里裝藥材......全是金瘡藥、接骨膏、退熱散，全是治刀傷箭傷的東西。

桑兒一邊裝箱一邊低聲問：“師傅，夠了嗎？”

秦老**搖頭：“不夠。傷藥這東西，永遠(yuǎn)不夠。”

趙石退回柴房，躺在干草堆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洞洞的房梁。

他在想周瘸子。想那些被押走的人。想**臨死前的臉。想桑兒說的那句話......“我爹也是契丹人殺的?！?br>
想著想著，他翻身起來，從床底下抽出那把“守土”，在黑暗里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擦。

刀刃上的“守土”兩個字，在暗夜里泛著青光。

這座城守不住了。

但有些東西，得守住。

第二天午時，那兩個契丹士兵果然又來了。

趙石站在鋪子門口，身后是空了大半的鐵匠鋪。

“我想清楚了，”他說，“我去軍營。”

契丹士兵滿意地哼了一聲，招呼人進(jìn)來搬走了剩下的鐵料，臨走時丟下一句話：“下午來軍營報到，給你安排活計?！?br>
趙石點點頭，沒有說話。

等他們走遠(yuǎn)了，桑兒從隔壁巷子里跑出來，抓著他的胳膊。

“你真要去？”

“去?！?br>
“你......”

“不去的話，鋪子開不下去，鐵料也保不住。去了，至少鋪子還能開著，至少還能摸到鐵?！?a href="/tag/zhaoshi6.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石看著她，“更重要的是，去了，我就知道他們在打什么，打多少，什么時候打。”

桑兒愣住了。

她看著趙石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你瘋了！”

“我沒瘋?！?a href="/tag/zhaoshi6.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石的聲音很平靜，“桑兒，你師傅說了，傷藥永遠(yuǎn)不夠。為什么不夠？因為仗永遠(yuǎn)打不完。那我不如離仗近一點，看得清一點?！?br>
桑兒咬著嘴唇，咬得嘴唇發(fā)白，半晌才松開。

“那你答應(yīng)我，不許做傻事。”

“我答應(yīng)你?！?br>
下午，趙石走進(jìn)了契丹軍營。

營門口站著一個通譯，是個**，穿一身半新不舊的契丹袍子，臉上掛著一種讓趙石看了很不舒服的笑容。那種笑容，諂媚里帶著討好，討好里又藏著一絲緊張。

“趙石是吧？鐵匠？跟我來。”通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叫劉文，以后你就跟著我，軍營里的規(guī)矩我教你。”

趙石跟著他往里走。

軍營里到處都是契丹兵，三三兩兩地坐在地上磨刀、擦箭、喝酒、賭錢。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皮革和馬汗的味道，混著烤肉和烈酒的香氣。

劉文邊走邊說：“契丹人規(guī)矩多，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長官說話你聽著就是，讓你打什么你就打什么。記住了？”

趙石沒吭聲。

走到軍械營門口，劉文掀開簾子讓他進(jìn)去。

里面已經(jīng)有三四個**鐵匠在干活了，爐火燒得正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拇蜩F聲響成一片。墻角堆著打好的刀坯和箭頭，數(shù)量多得讓人心驚。

趙石掃了一眼，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光這一堆，至少能裝備三百人。

“新來的？”一個滿臉橫肉的契丹軍官走過來，上下打量著趙石，“叫什么？”

“趙石?！?br>
“會打什么？”

“什么都會?！?br>
軍官笑了，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他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把打好的刀坯，遞給趙石。

“試試。我要一把刀，能一刀剁斷牛骨，刃不卷。”

趙石接過刀坯，翻來覆去看了看。

這把刀的鋼口不行，淬火沒淬好，刃口偏軟。真要一刀剁牛骨，八成會卷刃。

他本可以照實說。

但他沒說。

“行，”他說，“給我三個時辰。”

軍官滿意地點點頭，指了指角落里一個空著的爐子。

“那個歸你了?！?br>
趙石走過去，生火，拉風(fēng)箱，動作熟練得不像是第一天進(jìn)軍營。

他把刀坯塞進(jìn)爐膛里加熱，等著鐵燒紅。

爐火映著他的臉，紅通通的。

他在想一件事......這把刀，是給契丹人打的。

**說，趙家的鐵只打漢家兵器。

可現(xiàn)在這把刀，要交給契丹人，要用來殺誰？

**？

他的手動了一下，差點把刀坯夾出來扔進(jìn)冷水里。

但他忍住了。

他想起桑兒。想起秦老**。想起周瘸子被抓走時的口型。

“回去。”

不是讓他逃跑。

是讓他回去，待著，等著，熬著。

這座城需要有人在里頭待著。

他把刀坯從爐膛里夾出來，放在鐵砧上，舉起了錘子。

第一錘落下去的瞬間，他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第二錘，第三錘，越來越穩(wěn)。

火星四濺。

三個時辰后，一把刀放在了契丹軍官面前。

刀身窄長，刃口雪亮，把手上纏著牛筋繩，和一般的契丹刀沒什么區(qū)別。

軍官拿起刀，旁邊有人遞過來一根牛骨，碗口粗。

一刀下去。

骨頭應(yīng)聲而斷，斷面平滑。

刀刃完好無損。

軍官滿意地點了點頭，隨手把刀扔給旁邊的親兵。

“不錯。以后你就留在這兒打刀，每天至少交三把?！?br>
趙石垂著眼睛，低聲應(yīng)了一句：“是?！?br>
他轉(zhuǎn)身回到爐子旁，重新生火，重新夾起一塊鐵料。

沒有人注意到，在刀柄和刀身的連接處，有一個極細(xì)微的裂痕。這個裂痕藏在牛筋繩纏住的根部，不拆開根本看不見。

這把刀，砍第一根牛骨沒問題。

但如果在戰(zhàn)場上反復(fù)拼殺......

大概砍到第三十下的時候，就會從刀柄處斷裂。

趙石沒有在刀刃上做手腳。刀刃最能驗出真假，契丹軍官不是傻子。

他在刀柄上做了。

這才是**教他的絕活。不是怎么打一把好刀，而是怎么打一把看起來是好刀的壞刀。

**以前說：“這一手，一輩子都用不上?！?br>
**錯了。

爐火轟轟地?zé)?br>
趙石拉了一下風(fēng)箱，火焰猛地躥高，照亮了他嘴角一掠而過的冷意。

他在心里默默數(shù)了一下今天看到的軍械數(shù)量，又算了一下自己每天能打幾把。

然后他閉上眼，在心里嘆了口氣。

太慢了。

還是太慢了。

但他不急。

日子還長。

幽州城的春天才剛剛開始。

與此同時，城門口來了一隊契丹車馬。

中間那輛最華麗的氈車?yán)?，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掀開了簾子的一角。

一張年輕女子的臉從簾子后面探出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座陌生的**城池。她大約十八九歲，穿著一身契丹貴族的騎裝，頭發(fā)編成無數(shù)根細(xì)辮子，綴著翠綠的松石和銀鈴，一動就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

“這就是幽州？”她用契丹話自言自語，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比我想的大多了?！?br>
趕車的老仆回頭笑了笑：“郡主，您第一次來，可別亂跑。大人說了，**的地方規(guī)矩多，您得跟在大人身邊?！?br>
“知道了知道了?！迸硬荒蜔┑財[擺手，眼睛卻一刻不停地掃著街道兩邊的**店鋪、廟宇、民居，嘴里嘰嘰喳喳地念叨，“那是什么鋪子？那個樓好奇怪，頂上為什么翹著角？那邊在賣什么，好香......”

她的目光掃過街角，忽然停住了。

一個穿著青色布衫的年輕女子正蹲在藥鋪門口，給一個老婆婆包扎腳踝。手法又快又穩(wěn)，臉上帶著專注的神情，對街上的契丹車隊看都沒看一眼。

耶律蘭......這位契丹貴族的獨女，忽然安靜了一瞬。

“那個**女子，”她低聲說，“她在干什么？”

趕車的老仆瞥了一眼：“治傷的吧，藥鋪的學(xué)徒?！?br>
“**的女子也會治傷？”

“會，而且聽說**的醫(yī)術(shù)很厲害。不過郡主您就別想了，您金枝玉葉的，哪能跟這些人打交道。”

耶律蘭沒接話。

她放下簾子，靠在車廂上，聽著外面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拇蜩F聲、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鬧聲，混著契丹士兵的馬蹄聲和呵斥聲。

這座城很吵。

但也很鮮活。

和她從小生活的草原完全不一樣。

她忽然很想出去走一走。

“停車?！?br>
“郡主......”

“我說停車！”

馬車猛地停住。

耶律蘭掀開簾子跳下車，不顧老仆的呼喊，徑直朝那間藥鋪走了過去。

桑兒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兩個年輕女子對視了一瞬。

一個穿著契丹貴族的華服，滿頭銀鈴在風(fēng)里叮當(dāng)作響。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布衫，手上還沾著碾碎的草藥。

耶律蘭先開了口。

她用生硬的漢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會治傷？”

桑兒看著眼前這個契丹女子，沒有說話。

片刻后，她低頭繼續(xù)給老婆婆包扎，淡淡地回了一句......

“會。”

“能，教我？”

桑兒的手頓了一下。

街對面的鐵匠鋪里，爐火燒得正旺。

趙石拉了一下風(fēng)箱，火星從煙囪里噴出來，飄上半空，散在幽州城三月的風(fēng)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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