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份商鋪贈與協議撕在茶幾上的時候，心里想的居然是，這真皮沙發又要擦一遍。
那是我結婚第七個月。客廳里彌漫著一股便宜煙味，還有小叔子李浩脫了鞋之后散出來的酸臭。防盜門虛掩著，樓道里有鄰居拎菜上樓的腳步聲，拖沓，沉重。
我站在餐邊柜旁，手里還捏著半個沒剝完的橘子。水果刀的刀刃在吊燈下泛著白光。
“林靜啊，不是媽說你，這過日子得有個過日子的樣。”婆婆張翠花坐在我家新買的真皮沙發上，**底下墊著她從老家帶來的花布包。她一邊嗑瓜子，一邊拿眼角斜著我，“**在外面跑業務夠累了，你這當媳婦的，連個鋪子都舍不得？那鋪子空著也是空著，你弟弟店都看好了，明天就能裝修。”
我沒說話。我習慣性地把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這是我管家里租客十年來養成的習慣，每當有人拖房租，或者拿著壞水表賴賬時，我就會這個姿勢。
這叫不跟爛人先急。
我看著茶幾上那盤被啃得亂七八糟的鴨脖，還有幾張擦過油手的紙巾。那張茶幾是我婚前自己買的，黑胡桃木的。現在上面糊了一層紅油。
“媽，我嫂子那個鋪子真挺大。”李浩躺在沙發另一頭，翹著二郎腿，正刷短視頻。他那雙灰襪子直接蹭在沙發扶手上，“比我看中的門面強多了。媽，要不我不開小店了，就開**城。嫂子把鋪子給我，我保證一年賺個幾十萬。”
張翠花笑得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起，拍了李浩一巴掌：“想得美。你哥那是顧家的男人。你問問你嫂子，能不能先把房本拿出來？過戶費不用她掏，咱家出。”
我把橘子和刀輕輕放在餐邊柜上。金屬碰到石面，發出一聲悶響。
**在旁邊抽煙，沒吭聲。他看著地上的紋路，仿佛那上面寫著什么要命的秘密。
趙蘭，我那剛懷孕三個月的弟媳，正從廚房端水出來。她手里端著一摞杯子，臉色有點白。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張翠花，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嫂子，要不先聽媽說完？她也是急。”
我看著趙蘭。她嫁進**比我晚兩個月，身上那件寬松毛衣洗得發硬，袖口都起了球。她懷孕之后，張翠花天天讓她洗衣做飯，說女人懷孕不能閑，閑了孩子沒力氣。
“媽，”我叫了一聲，聲音很平，“那間鋪子是我爸媽給我的陪嫁。房本上只有我的名字。”
“哎喲，瞧瞧，城里姑娘就是金貴。”張翠花把瓜子皮往茶幾上一吐，“不就是個鋪子嗎？我們是一家人，李浩是**親弟弟。當年**上班沒錢買西裝，還是**賣了兩袋玉米湊的。現在弟弟用一下鋪子怎么了？還能給你用塌了不成？”
李浩在旁邊附和著笑，短視頻里傳來女人夸張的笑聲，特別刺耳。
我看著**。他終于把煙頭摁滅在一次性紙杯里，紙杯底部的水發出一聲短促的響。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煙灰，對我說：“林靜，就一間鋪子的事。李浩都二十七了，總不能一直沒正經營生。你先把鋪子過給他，等店開起來了，他還能忘了你這個嫂子？”
人一旦開始讓步，家里就會像漏了底的桶，倒進去多少都不夠他們舀。
我看著他那張溫和，甚至顯得有些老實的臉。結婚前，我覺得這是踏實。結婚第七個月，我發現這叫會裝。
手機在兜里震動。是許雯發來的消息。
“你婆婆今天又去你家了？我剛看見她帶著李浩進小區，手里還拿著文件袋。你別犯糊涂。”
我盯著屏幕，沒回。許雯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嘴毒，眼亮。她一直覺得我嫁給**嫁得太急，像在菜場買了一把看著新鮮，根子已經爛了的青菜。
我把手機塞回兜里，轉過身，看著張翠花。
“媽，鋪子我不會過戶。李浩要是想做生意，可以自己租。要是嫌房租貴，城西有便宜門面，我可以介紹中介。”
屋里突然靜了下來。連李浩手機里的笑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張翠花的臉一下子拉下來。她把茶杯往茶幾上一蹾，水濺出來，灑在黑胡桃木上。
“**，這就是你娶的好媳婦！”張翠花尖叫起來，“還沒怎么著呢，就嫌棄起我們窮親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