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時節，寒意未曾褪盡，枝頭卻已然吐綠。

可初春的生機，卻未曾給白云村的百姓帶來希望。

去年夏天，一場洪災過境，導致田里莊稼收成減半，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個冬天，許多人家里糧食已經告罄，剩下些許麩皮麥糠。

如今雖然開春，天上卻不見半點兒雨水。

就連從村外蜿蜒而過的小河，也露出了河床，更不必說已經干裂的水田。

眾人只能到田間地頭，找些野菜，混合著麩皮勉強果腹。

時間一長，田間近處的野菜，便被挖得差不多了，要想找到野菜，只能進山。

整個白云村，死氣沉沉。

小滿背著一個***，從一片矮林子里鉆出，徑直進了村。

瘦小的身子，只被一件薄薄的黑舊衣裳裹著，露出半截細竹枝似的手腕。

蠟黃的小臉兒上，顴骨明顯，一雙小鹿眼，更是大得出奇。

村東頭第一家，便是她的家。

比她還大的背簍里面，只有一小把野菜，還有一簇難得一見的野蘑菇。

她輕手輕腳的推開院門，將背簍放進廚房。

兩天沒有進食的肚子，早就餓得發疼，她強撐著，走到水缸邊，踮起腳，用水瓢舀了一些涼水。

但她太餓了，手上沒什么力氣，水瓢里的水，被打翻了不少。

但剩下的水，還是被她大口大口的喝了。

涼水下了肚，不僅沒法緩解饑餓，反而讓她渾身發軟。

堂屋的門緊閉著，屋里傳來爹爹馮大富和后娘王菊葉的聲音，還有阿奶劉昌珍的說話聲。

“原本想著，留著這賠錢貨，將來找個人家嫁了換彩禮，可現在，倒不如直接將她賣給城里的貴人，給咱們耀祖換些口糧也好。”

馮大富的聲音，從屋里傳來。

“可現如今是災荒年，誰會用糧食換個賠錢貨？”

劉昌珍問道。

“誰說沒有？城里有些貴人，就喜歡這種小孩兒，叫什么……和骨爛，對，就是和骨爛。”

馮大富回答。

“啥叫和骨爛？”

王菊葉茫然的問道。

“就是把小孩兒放鍋里燉了吃。”

馮大富回答。

“吃人？”王菊葉被嚇得聲音也拔高了不少，“這死丫頭也沒啥肉，趕走就是了，換不了多少糧食吧。”

“能換一些便是一些，管她的死活做什么。”

劉昌珍直接拿定了主意。

聽到這些話，小滿嚇得渾身一軟，頓時跌坐在了地上。

吃掉……

爹爹要把小滿給賣了吃掉！

小滿的腦海里，全是這句話。

完全沒有注意到，廚房角落里，突然竄出來的小孩兒。

“阿娘，小滿又在偷懶啦！她不僅偷懶，還偷吃了雞蛋！”

四歲的馮耀祖，穿著赭色棉衣，頭上戴著一頂虎頭帽，看著喜慶又暖和。

他的嘴角，還有些**的粉狀痕跡。

他是小滿同父異母的弟弟，只比小滿小了三個月。

小滿曾聽村里人說過，阿娘懷著自己的時候，爹爹就在外面和后娘在一起了。

阿娘剛過世三天，爹爹便將后娘和弟弟給接了回來。

后娘來了之后，小滿以為，自己會多一個娘親疼愛自己。

可后娘卻不像阿娘一樣溫柔。

她總是縱容弟弟欺負小滿，甚至將家里的活兒全都交給了小滿。

做不好，換來的不是一頓**，便是不許吃飯的懲罰。

就連弟弟，也總說家里的一切，都該是他的。

“阿娘，你們快來看呀！”

馮耀祖又喊了一聲。

下一刻，堂屋大門被打開，馮大富三人，走了出來。

劉昌珍快步沖到廚房里，打開廚房柜子一看，原本放著一個煮雞蛋的碗里，果然空了。

“我的雞蛋喲！那可是我留給耀祖的雞蛋！”

劉昌珍頓時哭喊道。

“死丫頭，小小年紀，竟敢偷吃，看我不打死你！”

馮大富看見小滿坐在地上，直接上前拎著她的衣領，將她提著，扔到了院子外面。

小滿摔在地上，濺起的灰塵，落了她滿身。

她腦袋嗡嗡作響，許久不能動彈。

好疼……

小滿一雙眼睛里滿是淚水。

她不明白，為什么大家都說是她偷了雞蛋。

委屈瞬間涌上心頭，小滿從地上爬起來，往前走了幾步，抓住馮大富的衣角。

“爹爹，小滿真的沒有偷吃，雞蛋不是小滿偷吃的！”

她哭著，不斷為自己辯解。

“不是你還能是誰？難不成那雞蛋還會自己長了腳，跑了不成？”

看見小滿碰了自己，馮大富頓時有些嫌棄，抬腳便朝著小滿的腿上踢了一腳。

腿上瞬間傳來劇痛，小滿也再次摔倒在了地上。

她哭著，還來不及說話，屋里，王菊葉也扭著腰肢，走了出來。

馮耀祖立馬跑到她身旁，朝著小滿做了一個鬼臉。

看見小滿趴在地上哭，馮耀祖樂得直拍手。

“阿娘，小滿她好像一條狗！”

“喲喂，我兒子真聰明，這都能看出來。”

聽到馮耀祖的話，王菊葉高興的揉了兩下他的腦袋，然后才又看向小滿。

“我就說，女兒就是養不熟的賠錢貨，小小年紀就會偷東西，將來啊，指不定會偷其他什么呢。”

“小滿沒有……”

小滿重新直起身子，看向馮耀祖，道：“那個雞蛋，是……是弟弟……他才是賊……”

話音未落，一個身影沖到了她的面前。

她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究竟是誰，臉上，又再次挨了一巴掌。

“呸，一個賠錢貨，還敢污蔑我大孫兒！真是和你那個早死的娘一樣賤！”

劉昌珍紅著雙眼，惡狠狠的說道。

“阿娘很好，不能這樣說她！”

聽到阿娘被罵了，小滿心里，也不知從何處生出的勇氣，抬起頭，看向劉昌珍，反駁道。

阿娘很漂亮，是整個白云村最漂亮的娘子。

她很溫柔，會摸著小滿的腦袋夸小滿，會教小滿寫名字，也會在爹爹打小滿的時候，保護小滿。

阿娘……

“呸，不過是個生不出兒子的玩意兒，死了就死了，還留個賠錢貨在家里，真是晦氣！”

劉昌珍啐了小滿一口，還是覺得不滿意，又揪住她的頭發，扇了她一巴掌。

小滿那張小臉兒上，瞬間多了一個巴掌印，也將小滿關于阿**記憶全都打斷。

“阿奶，小滿不聽話，咱們把她趕出去，不許將她留在家里！這是我的家！”

馮耀祖也走到小滿面前，伸出手，將她推倒在地上，喊道。

“好，大孫兒說什么就是什么，咱們誰也不要管她。”

劉昌珍彎下腰，一臉心疼的將馮耀祖給抱了起來。

“阿奶的小心肝兒哦，咱們趕緊進屋去，別和她待在一起，沾了晦氣。”

說完，祖孫兩人便離開了。

小滿一臉無助的看向馮大富，嗚咽著喊了一聲：“爹爹……”

“就在這里跪著反省，沒我的命令，不許起來！”

馮大富留下這句話，也離開了。

王菊葉走到小滿身邊，低下頭，看著她，一字一句的威脅道：“死丫頭，趕緊滾遠點兒，要是一會兒我出來，發現你還在這里，我打死你！”

一番話，嚇得小滿渾身發顫。

春寒料峭，小滿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小院的大門，被關上。

馮大富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入她的耳朵里。

“等一會兒我就去找人牙子，把這賠錢貨賣了，給咱們耀祖買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