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作為家里學歷最高、賺錢最多的人，多照顧一下親戚是應該的。
直到我拿著那支錄音筆，站在病房門外。
"醫生，只要能讓我孫子早點做手術，錢不是問題。我那個大孫女身體好得很，割一個腎死不了的，您就嚇唬她說她弟弟快不行了就行。"
門內，是我那個平時連路都走不穩的奶奶，聲音中氣十足。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已經簽好字的器官捐獻同意書，突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既然你們這么喜歡演戲，那我就陪你們演一場大的。
我叫顧言，今年三十五歲，高級合伙人。這個頭銜意味著，大案子上庭，對面律師看到我的名字，**前要多睡幾個***。
接到奶奶**電話那天，我剛從**回來。跟了三年的商業**案，結案陳詞四十分鐘，法槌一落，我方完勝。
手機震了。二叔顧建國打來的。
"言言，*****，快不行了，你趕緊回來。"
"什么情況？昨天還好好的。"
"心衰，大夫說隨時可能。她嘴里一直叫你名字，說見不到你最后一面走不了。"
掛了電話，我坐了半分鐘。奶奶有心臟病，一年發作兩三次，每次都能"隨時沒命"，每次又都能挺過來。但二叔聲音里的慌亂，不像是演。
我鎖了案卷，提包出門。老家在縣城，兩個多小時車程，路記得比掌紋還清。
快進縣界時，閨蜜林桐的微信語音彈進來。她在同一家律所，消息比我快得多。
"你往哪開？"
"回老家，奶奶**。"
那頭沉默了兩秒。"又**？"
"嗯。"
"那個堂弟的腎還沒找到供體？"
我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二叔的兒子顧明昊，二十八歲，兩個月前查出尿毒癥，等著換腎。
"你別多想。"我說，"可能真是心衰。"
林桐嘆口氣，沒再回。
縣醫院病房在三樓。消毒水的氣味里，混著一股熟悉的廉價護手霜香。兩塊五一瓶，奶奶用了三十年。
她靠在床頭，臉色確實差，但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戴得端端正正。
第一個細節。我沒說話。
二叔站在床邊，二嬸陳素華坐在椅子上，手指攥著膝蓋，骨節發白。顧明昊靠著門框，看到我進來，眼神掃了一下，轉開了。
"言言來了。"奶奶聲音微弱，眼睛亮著，"快來讓奶奶看看。"
我走過去。"奶奶，哪里不舒服。"
"哎，老了，身子骨說不行就不行。"她拉住我的手，手勁大得不像病人，"言言，你是奶奶最大的驕傲，讀書最好，現在是大律師，老顧家就出了你這一個有出息的。"
我沒接話。
"你弟弟明昊，你知道他現在的狀況。"奶奶換了個調子，帶了哭腔，"才二十八，就這么沒了，奶奶不甘心。"
"換腎的事等配型結果，醫院在找。"
"醫院找到什么時候。"二嬸開口了，語氣平得像在談一件已經商量好的事，"親屬之間配型最合適，成功率最高。"
"直系親屬或者有血緣的近親，匹配率會高一些。"
"言言，"二叔嘆了口氣，"你和明昊是堂兄妹，血型一樣。大夫說初步指標比較接近。"
病房安靜了幾秒。樓下廣場舞的音樂飄上來，節奏歡快，跟這屋里的氣氛擰在一起。
奶奶先開口，聲音里有什么東西碎了。"言言，奶奶求你。你捐一個腎給弟弟，你還有一個，照樣能活。你弟弟沒了就是真沒了，他還沒成家，還沒有孩子，你忍心嗎。"
她攥著我的那只手在抖。
"奶奶，"我說，"這件事要慎重，不是一天兩天能決定的。"
"有什么好慎重的。"二嬸的聲音揚起來，"***身體這個樣子，你讓她多擔一天心就多一分危險。你要是真孝順，現在就說一句話，奶奶立刻就能好受。"
顧明昊站在門口，沒出聲。我把視線移向他，他別開了臉。
那天我沒有答應，也沒有明確拒絕。我給出的是律師慣用的答復："這件事關系到我的身體健康和生命安全，我需要查閱法律法規，了解完整流程，再做決定。"
二嬸臉沉了。奶奶嘆了口氣，用指甲掐了掐眼角。
我當晚住進縣城的酒店。八點，林桐的電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