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遠第三次開口要錢的時候，我正在批改學生的作文。
紅筆懸在半空，墨水滴在紙面上，洇出一個圓點。
“曉彤，公司那筆貨款還差二十萬周轉，賬上的錢先挪一下，月底客戶結款就還你。”
他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帶著那種我熟悉了八年的懇切。
八年前，我們結婚。
我從省城的會計事務所辭職，跟他回了縣城。
他說，縣城房價低，攢幾年錢就能買房。
他說，你找個穩定的工作，我出去闖，咱們一起攢家底。
我考了*****，進了縣城第二小學。
每個月工資到賬，我雷打不動存一筆。
菜市場最后一趟去買打折菜，衣服穿了三年舍不得換，化妝品只買學生用的平價貨。
陳志遠說他在跑業務、談客戶、拉投資。
我就省。
一針一線地省。
八年。
五十萬。
“月底就還。”他又重復了一遍。
我把***里最后二十萬轉了過去。
余額清零。
手機屏幕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三天前剛轉的三十萬，加上今天這筆，我八年的積蓄，一分不剩。
“老婆，等我賺了大錢，第一件事就是給你買個金鐲子。”
“嗯。”
掛了電話，我繼續批改作業。
一個學生寫：我的媽最漂亮，她每天都穿新衣服。
我把“漂亮”兩個字圈出來，寫了個優。
放學后去接女兒豆豆。
路過步行街的時候，豆豆拽著我的袖子指向一家新裝修的店面。
“媽媽，那個姐的裙子好漂亮。”
招牌還沒掛正，但四個字已經清楚楚。
“晚晴衣坊”。
玻璃櫥窗里，一個年輕女人正在整理衣架。
長卷發，紅指甲，身上的連衣裙，我在商場里摸過標價簽，三千八。
我認識她。
公司年會上見過一次。陳志遠介紹說，這是合伙人沈晚晴。
當時她穿得素凈，叫我“嫂子”，笑得乖巧。
此刻，她正對著全身鏡轉了個圈，裙擺旋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
她怎么開得起店。
一個裝修精致的店面，步行街黃金地段，光一年租金就十幾萬。
她一個月薪五千的文員，哪來的錢。
我沒有往下想。
或者說，我不敢。
晚上，我把豆豆哄睡。
陳志遠沒回家，說在陪客戶吃飯。
我翻了他的朋友圈。
空蕩蕩。
又翻了沈晚晴的。
最新一條，九分鐘前。
一張店鋪裝修照，配文字：夢想終于落地，謝謝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評論區，陳志遠點了贊。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腹發涼。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陳志遠今年給我送過什么？
生日那天，他說在見客戶。
結婚紀念日，他說在出差。
連豆豆生日，蛋糕都是我自己買的。
電話響了，是陳志遠。
“老婆，客戶喝多了，我送他回酒店，今晚不回去了。”
“好豆豆睡了？”
“睡了。”
“那你也早點休息，別等我。”
他掛得很快。
我端著涼透的水杯，坐在沙發上，盯著沈晚晴那條朋友圈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沒去上班。
我請了半天假，去了步行街。
晚晴衣坊的門開著，裝修工人進出出。
我從門口經過，看見沈晚晴正在里面量尺寸。
她彎著腰，拿著卷尺，身旁站著一個設計師模樣的男人。
“這面墻全做展示柜，用的材料不能差。陳總說了，預算不設上限。”
陳總。
縣城里姓陳做生意的人很多。
我知道。
但我的心臟像被一只手緩攥住了。
不要慌。
我走進隔壁的奶茶店，要了一杯八塊錢的檸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坐就是兩個小時。
中午十二點，一輛銀色的車停在晚晴衣坊門口。
陳志遠下了車。
他拎著兩個打包的飯盒，推門進去。
沈晚晴迎上去，自然地接過飯盒，兩人并肩走向里間。
熟練。
默契。
沒有任何生疏和客套。
我的檸檬水已經沒了冰。
酸澀的味道，從嘴里一直漫到胃底。
下午，我回到學校，正常上課。
拼音、組詞、造句。
學生們齊聲朗讀課文，我站在***，腦子里全是那個銀色車停下來的畫面。
放學后，何靜湊過來。
“臉色怎么這么差？是不是又沒睡好？”
何靜是隔壁班的語文老師，我在這所學校唯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