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辦喜酒還有七天，我在公告欄上，看到了未婚妻交錯的職工分房申請單。
戶主：李紅梅。
配偶：孫建華。
孫建華是我下鄉插隊時最好的兄弟。
交**的車間外安靜了三秒，工友們神色各異，有人偷偷打量我。
李紅梅很快從廠辦跑過來，語氣透著煩躁：“干事抄錯名單了，你別又在車間里給建華甩臉子，他成分不好，本來就敏感。”
我說行。
她不知道，我剛從縣醫院走回來，灰布褂子的兜里裝著一張肝癌晚期的化驗單。
也不知道孫建華當年為了替我擋塌方下來的土方，被砸斷了右腿，這輩子都干不了重活。
李紅梅為了救我，也在大雪天里凍壞了身子，落下了病根。
我欠他們的，太多了。
所以我重新找了后勤科，把我們結婚本來定好的大件縫紉機，換成了孫建華一直想要的飛鴿牌自行車。
又把我爹媽臨走前留下的那塊上海牌手表，塞進了給他的賀禮紅布包里。
冷風吹過公告欄，我看著那張沒有我名字的申請單，忽然沒那么想哭了。
……
不到半小時，**樓的木門響了。
李紅梅推開門，身后跟著低眉順眼、跛著腳的孫建華。
孫建華熟練地從鞋架上拿出一雙厚實的棉拖鞋，那是紅梅專門為我做的，因為我常年站車床，一到冬天就腳骨疼。
我沒穿，只是前陣子總覺得右上腹抽痛，紅梅便緊張地熬了幾天草藥，卻因為忙著幫孫建華走關系轉正，已經一個月沒怎么回過這個屋了。
她沒看我，徑直走到八仙桌旁，拿起那**領回來的結婚用品采買單。
孫建華湊過去，目光落在我剛定下的“接親放鞭炮”那行字上。
他的身體突然劇烈顫抖起來，臉色慘白，死死抓住了李紅梅的袖口。
“紅梅，鞭炮……我怕響聲……”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整個人往紅梅身后縮。
李紅梅臉色驟變，反手將他緊緊護住，一邊安撫一邊轉頭怒視我。
“趙衛東，你明知道建華當年被砸的時候旁邊就是放炮炸山，聽不得炸響，你還故意安排放鞭炮？”
我平靜地看著她：“那是廠里工會定的老規矩。”
“規矩也不行！你就是見不得他安生是不是？”
李紅梅猛地將采買單砸在桌上，搪瓷缸子被震得咣當響。
“全劃掉，接親安安靜靜的，不準出聲。”
不出聲接親，那是村里娶寡婦才有的待遇。
我看著桌上的水漬，肝部那股熟悉的絞痛再次翻涌上來。
兜里的肝癌晚期病歷仿佛在發燙，提醒著我生命的倒計時。
我點點頭：“行，聽你的。”
李紅梅顯然沒料到我這么痛快，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你別總是擺出這副受盡委屈的樣子，建華當年是為了你才瘸了腿……”
“我知道。”我打斷她，“所以我說行。”
孫建華從她身后探出頭，眼眶紅紅的：“衛東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破壞你們的喜事。”
他邊說邊往桌邊走，假裝去拿抹布擦水，手肘卻“不經意”碰翻了旁邊的紅漆首飾盒。
那是我們的結婚信物，今天剛從供銷社打回來的銀戒指。
素圈銀戒指滾落在地，孫建華慌忙蹲下撿起，捏在指尖看了看，眼里瞬間蓄滿眼淚：“衛東哥，好亮的戒指。我……我這腿瘸了，這輩子估計也娶不上媳婦了，能讓我試戴一下，沾沾你的喜氣嗎？”
沒等我開口，他已經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的無名指上套。
李紅梅皺了皺眉，語氣卻不自覺地放軟：“那是衛東的婚戒，你別鬧，等發了工資我給你買個別的。”
孫建華撇了撇嘴，想要摘下來，卻突然“哎呀”了一聲。
“卡住了……紅梅，好痛。”
他常年干農活手指骨節粗大，戒指卡在第二指節，勒出了一圈紅痕。
李紅梅立刻緊張起來，大步走過去托住他的手。
“怎么這么不小心！別硬拽，會傷到骨頭。”
她轉頭沖我吼：“愣著干什么？去端碗肥皂水來！”
我強忍著腹部的劇痛，轉身走進灶間，端了一碗溫熱的肥皂水出來。
李紅梅小心翼翼地把孫建華的手泡進水里，一點點幫他往外褪戒指。
孫建華疼得直吸氣，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紅梅，要是摘不下來，我這手是不是也廢了？”
“別胡說，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