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暮色從四明山的褶皺里漫出來，把整座錦溪鎮染成一片混沌的灰藍。沈墨從**的貨棧出來時天還亮著，到了嘉善天色就暗了，等船行過石門*，兩岸的燈火已經星星點點地亮起來。他靠在船艙的板壁上，膝蓋上攤著這個月的賬冊，另一只手**發酸的肩膀。船上只有他和一個撐篙的老李，老李話少，篙子一下一下探進水里，發出噗噗的悶響。
江南的秋雨說來就來。方才還是疏疏幾滴，轉眼就成了密密的一層，把整個河道罩在霧蒙蒙的水汽里。沈墨把賬冊收進懷里，又裹了裹身上的夾衫。這件夾衫是夫人去年冬天給他縫的，靛藍色的棉布，領口袖口都滾了邊，針腳細密勻整。他低頭看了一眼袖口的針腳，想起林清晚坐在燈下做針線的樣子——她做活兒時喜歡微微歪著頭，嘴唇抿著，專注得像在寫一幅小楷。
船行到鎮口的時候雨更大了，雨點打在篷布上噼啪作響。老李把船靠了岸，沈墨跳上濕滑的石階，抬頭看了一眼自家宅院的方向。沈家的宅子在鎮東頭，白墻黛瓦，門口兩盞燈籠在雨里明滅不定。這個時辰按說該亮燈了，但西邊院墻那一帶黑黢黢的，只有正堂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沈墨心往下沉了沉，加快了腳步。
推開側門的時候，廊下的丫鬟翠兒看見他愣了一下，福了個禮："二爺回來了。"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往正堂的方向瞟了瞟。
"怎么了？"沈墨問。
翠兒張了張嘴，還沒說話，正堂那邊就傳來一陣咳嗽聲。那咳嗽聲又急又深，像要把肺腑都嘔出來似的。沈墨聽出那是大哥沈硯的聲音。沈硯今年二十有八，比沈墨早出生一炷香的功夫。他從小就有喘癥的毛病，一到秋天就犯，天氣轉涼時尤甚。往年犯病多在深秋，今年才八月末，雨水剛多了兩天就咳上了。
沈墨走進正堂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場面。大哥沈硯歪在太師椅上，臉白得沒一點血色，一只手捂著胸口，一只手攥著扶手，指節都攥白了。母親徐氏坐在他旁邊，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拿著勺子，正一勺一勺地往沈硯嘴邊送。父親沈渡舟負手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塌著。兩個丫鬟垂手立在角落里，大氣不敢出。
"爹，娘。"沈墨在門口站定，雨水從他的衣擺滴下來，在青磚地上洇出一小灘水漬。
母親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很快轉回沈硯臉上："回來得正好，你哥這回來勢兇，大夫說最好能去**找個名醫看看。你剛從**回來，認不認得那邊的好大夫？"
沈墨站在門廊里，濕透的衣擺還在往下滴水。他懷里還揣著這個月**貨棧的賬冊，賬冊也被雨水洇濕了一個角。從**到錦溪，水路走了整整一天，他早上出門時只吃了一塊干餅，此刻胃里空蕩蕩地絞著。但這些母親都沒問。
"**回春堂的吳大夫看喘癥有名，"沈墨聽見自己的聲音說，穩穩的，"我明日托人捎個信去，請他來一趟。"
母親點了點頭，又說："你哥的藥快見底了，那味川貝母得用上好的，你明日去鎮上裕和堂看看。"她說完就又轉回去喂沈硯喝藥，藥湯黑沉沉的，有一股苦澀的氣味在堂屋里散開。
沈墨站了一會兒，發現父親始終沒有轉過身來。父親的背影對著他，寬厚的肩膀微微佝僂著，像是被什么東西壓著。從小到大，沈墨很少看見父親的正臉。父親永遠是那個背對著他的人，站在窗前，站在書案前，站在所有人的前面。偶爾轉過來的時候，那張臉上的表情也永遠是淡淡的，喜怒不形于色。沈墨有時候覺得父親像一口井，什么都沉進去了，什么也撈不出來。
他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穿過一道月洞門，繞過一叢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芭蕉，就是他住了十年的西院。院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他推門進去，看見林清晚正坐在窗下的燈前，手里拿著一件小衣裳在縫。那是女兒沈眠的衣裳，眠姐兒如今兩歲半了，長得飛快，衣服沒穿幾天就小了。
聽見腳步聲，林清晚抬起頭來。她看見沈墨濕漉漉的樣子，眉頭立刻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