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硯是被雨聲吵醒的。
那聲音細細密密地敲在玻璃上,像是誰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彈著窗戶。他睜著眼躺了很久,目光落在那盞水晶吊燈上——三層的棱面垂珠,每一顆都擦得透亮,在晨光里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那盞燈是他上輩子被趕出去之前最后一晚抬頭看見的東西。那天夜里他沒有開燈,就著窗外路燈透進來的那點微光躺在地板上,看著那盞燈在黑暗里沉默地懸著,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劍。
第二天一早,秦煜哭著對秦正鴻說"硯硯他偷了爸書房里的保險箱鑰匙"。秦正鴻沒有讓他辯解,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就讓人把他的行李扔出了大門。
他站在外面的雨里,手里攥著***和一張***,身后那扇鐵門在他面前關上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又抬頭看了一眼那盞水晶燈。
燈亮著。但那盞燈再也不是他的了。
秦硯慢慢坐起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十八歲,皮膚緊致光滑,指腹觸不到任何皺紋和風霜。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少年人的手,骨節分明,干干凈凈,沒有上輩子在外面打零工磨出來的厚繭。
他從床上下來,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雨幕籠罩著秦家別墅花園里那片玫瑰花圃,紅的白的黃的在雨里搖晃著。二樓陽臺的白色欄桿上還掛著上個月生日派對時留下的彩帶,被雨打濕了耷拉下來。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上輩子他在這里住了二十二年。從抱錯回來之后,他花了十多年的時間去討好每一個人——討好秦正鴻,討好林婉,討好七個姐姐。他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夠乖、夠懂事,他們總會把他當成真正的家人。可秦煜比他更努力、更乖、更懂事。秦煜八歲被秦家領養回來,從進門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該怎么用最柔軟的姿態奪取所有人的心。
而他秦硯像個傻子一樣往前沖,越沖越遠,最后把自己沖到了一條死路上。
手機震了。他走過去拿起來看,屏幕亮著一條微信消息,頭像是一只白色的折耳貓——七姐秦念的。
"硯硯,媽讓你下來吃飯,今天二哥回國,全家都要到齊。你動作快點,別讓大家等。"
秦硯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二哥秦泊,秦家真正的二公子——如果當年沒有被抱錯的話,秦泊才是那個應該站在秦硯位置上的真秦家少爺。但命運弄人,秦泊被林婉的閨蜜秦敏抱走了,養在普通人家長大。直到十年前秦敏病故,遺書里才說出了抱錯孩子的實情。秦家把秦泊接了回來,同時找到了被秦敏抱錯的另一個孩子——秦硯。
兩個錯位的人生在同一間屋子里匯合了。秦泊沉默寡言,在秦家住了兩年就搬出去自己住了,偶爾節日才回來吃飯。而秦煜——秦敏后來領養的那個孤兒——也跟著秦泊一起進了秦家。秦敏的遺書寫得很清楚,她一生愧疚,臨死前囑咐秦家善待這兩個孩子。
秦硯當時以為,終于回家了。
他不知道的是,回家的路比流浪更難走。
他回了一個"知道了"過去,然后把手機放下。去衣帽間換衣服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鏡子里那張臉——少年人的臉上褪去了上輩子那種過分熱切的、隨時準備擠出來的笑容,眉眼在晨光里顯得有些清冷寡淡。
這輩子的秦硯不笑了。
他不打算討好任何人。不打算在早上湊到林婉身邊說"媽你今天真漂亮",不打算在姐姐們面前講笑話活躍氣氛,不打算在秦正鴻放下筷子的時候搶著收盤子。那些事誰愛做誰做。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T恤下了樓。
旋轉樓梯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已經聽見了客廳里的動靜。秦詩的聲音最大,中氣十足地在講她在哈佛實驗室里遇到的趣事,語速快得像放連珠炮。三姐秦舒在笑,五姐秦瑤在說"二姐你瘦了好多是不是那邊伙食太差",七姐秦念在嚷著要吃小籠包。林婉溫溫柔柔地勸著"你們慢點說別嗆著",秦煜的聲音穿插在里面——軟軟的、帶笑的一句一句地搭著話。
整個客廳熱熱鬧鬧的,像一鍋煮開的水。
秦硯走下最后一級臺階的時候,那鍋水忽然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見了秦硯那張臉——沒有笑,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