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人都知道江肖然有兩處公館。
一處在東城,住著他明媒正娶的**,留洋回來的女醫生,脾氣火爆,誰也不怕。
一處在西城,住著他養著的人,唱昆曲的沈知意,溫柔似水,見誰都低頭。
他去東城吃飯,去西城喝茶。
東城的飯是法餐,西城的茶是龍井。
東城的**會罵他,西城的姑娘會哄他。
他覺得這樣挺好的。
我不覺得。
所以我每次知道他去西城,就會追過去。
砸門、砸窗、砸她那一架子的戲服。
糾纏兩年,我們誰也不肯低頭,直到炮彈落在了東城和西城之間。
我逆著街上逃亡的人流,跑丟一只鞋,終于找到躲在防空洞里的江肖然。
沈知意縮在他懷里發抖。
我則站在洞口,光著腳,頭發散著,像個瘋子。
他愣住了。
自那之后,江肖然不再去西城,不接沈知意的電話,把她的照片都收了起來。
轉頭開始陪我吃法餐,聽爵士樂,跟我討論弗洛伊德。
他說那天在防空洞外看見我時像看見了天使。
“新月,以后我跟你好好過日子,你原諒我以前的荒唐事,行不行?”
我差點就心軟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他書房里找到一本日記。
最新的一頁寫著:“今日未去西城,心中空落,如失一魂。”
……
那本日記我翻了三頁就放下了。
不是因為看不下去,是因為手在抖。
抖得厲害。
我是外科醫生,給傷員縫血管的時候手都沒抖過。
江肖然那天去東城吃飯,帶了一束玫瑰,法國運來的,說是等了兩個月。
我當著他的面把花扔進了垃圾桶。
他愣了一下,沒生氣,反而笑了:“脾氣還是這么大。”
我沒說話。
他湊過來,想拉我的手:“生什么氣?我今天一整天都陪著你。”
“你今天不去西城?”
“不去。”
“明天呢?”
“也不去。”
“后天呢?”
他沒接話,只是笑了笑,繞過我去廚房,說今晚給我做牛排。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穿了一件新做的長衫,深灰色,襯得人很精神。袖口的扣子是翡翠的,成色很好,不像是在東城置辦的東西。
西城有一家玉器鋪子,沈知意喜歡去那里淘貨。
江肖然端著牛排出來的時候,我已經穿好了大衣。
“要出去?”
“醫院有事。”
“吃了再走?”
“不了。”
他放下盤子,走過來幫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手指在我下巴上蹭了一下:“早點回來。”
我沒應他,出了門。
叫了一輛黃包車,去的不是醫院,是西城。
西城的胡同比東城窄,墻也矮,家家戶戶的院墻頭上種著爬藤月季,這個季節開得正好。
沈知意住的那條巷子最深處的院子,門是新漆的紅色,兩邊的石獅子擦得很干凈。
門沒鎖。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在院子里澆花。
看見我,手里的水壺頓了一下,又繼續澆。
“顧**來了。”
“嗯。”
“喝茶還是坐坐就走?”
“都不。”
她放下水壺,轉過身來。
沈知意長了一張很柔的臉,說話的時候總帶著點笑意,像是在哄人。
江肖然說她溫柔似水,見誰都低頭。
但她看我的時候從來不低頭。
“他最近沒來。”她先開了口。
“我知道。”
“那你來做什么?”
我看著她的眼睛:“他送了你一對翡翠袖扣。”
她沒否認,只是笑了笑:“他買東西總愛買兩份,你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
“東城一份,西城一份。”她把手里的水壺放到石桌上,“給你的可能是花,是書,是法國運來的什么新鮮東西。給我的就是玉,是茶,是戲服料子。他這個人,端水端得最平。”
我攥著大衣口袋里的手指節泛白。
“顧**,你來砸東西嗎?”她歪著頭看我,“我這架子上新做了幾件戲服,料子不錯,砸起來應該挺響的。”
我沒砸。
轉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時候,黃包車夫還在等,看見我出來,問去哪。
“東城。”
回到東城公館的時候,江肖然正在書房里聽唱片。
爵士樂,他最近在學吹小號,吹得很難聽,但很認真。
聽見我進門,他從書房探出頭來:“回來了?牛排給你留著,熱一熱就能吃。”
“江肖然。”
“嗯?”
“你買了兩對翡翠袖扣?”
他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你看上了?那對給你。”
“我不要。”
“那就放著,等你想要的時候再——”
“我說我不要。”
我盯著他:“你給她也買了,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