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那天,整條長安街都被伯爵府迎親的紅妝鋪滿了。
圍觀的百姓擠在道路兩旁,嘖嘖稱嘆世子爺出手闊綽。整整一百二十抬聘禮,連抬箱子的扁擔都裹著金箔,紅綢從街頭鋪到街尾,像一條淌不到頭的血河。
沒人注意到,街角福滿樓的二樓雅座里,我正慢條斯理地抿著一盞明前龍井。
"夫人,都查驗過了。"丫鬟秋禾壓低聲音,眼眶泛著怒意,"第一抬的紅珊瑚擺件,第二抬的紫檀嵌螺鈿屏風(fēng),第七抬的白玉如意。全是您當年從江南帶來的陪嫁。"
我放下茶盞,指腹摩挲著袖袋里那張折了四折的契紙。
紙上按著婆婆鮮紅的手印,墨跡未干時我親眼看著她摁下去的。
三個月前,婆婆躺在病榻上咳得撕心裂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拉著我的手,渾濁的眼淚滴在我腕子上。
"春娘,伯爵府實在揭不開鍋了。你公爹在世時欠下的窟窿,若再不填上,這府邸都要被官府收走。"
"你是好孩子,嫁進來三年,沒享過一天福。娘對不住你。"
"可你那些商鋪,能不能先變賣幾間,等府里緩過來,娘一定加倍還你。"
我信了。
我把我爹留給我的十二間商鋪,六處宅院,連同壓箱底的金銀細軟,一樣一樣變賣干凈。最后連我娘留給我的那對翡翠鐲子,都被婆婆說要拿去典當救急。
我親手把鐲子遞給她的時候,她還握著我的手哭了一場。
直到七天前,我在城南藥鋪抓藥時,聽見兩個婆子嚼舌根。
"你聽說了沒?伯爵府的世子爺根本沒死。"
"什么沒死?三年前不是說落水淹死了,連尸首都沒撈著?"
"嗐,人家好好活著呢,在郡主府里養(yǎng)了三年。聽說初八就要和福安郡主大婚,聘禮都備齊了。"
我手里的藥包落在地上,蒼術(shù)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撿,一粒一粒撿,撿了很久。
藥鋪的伙計問我:"姑娘,你沒事吧?"
我說沒事。
我回去的路上繞了一段遠路,從伯爵府后巷經(jīng)過。角門半掩著,我聽見婆婆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恚袣馐悖挠邪敕植∪敫嚯恋臉幼印?br>"紅珊瑚擺在第一抬,那是最體面的物件。紫檀屏風(fēng)放第二抬,郡主府的人一看就知道咱們家底殷實。"
"那白玉如意呢?"小姑子沈蘭的聲音。
"白玉如意放第七抬,討個吉利。"
"娘,這些可都是嫂子的陪嫁。"沈蘭的語氣不是心虛,是興奮,"萬一她發(fā)現(xiàn)了怎么辦?"
婆婆冷笑了一聲。
"發(fā)現(xiàn)又怎樣?東西都變賣了,銀子進了伯爵府的賬,她一個商戶女,還能告到官府去?再說了,她夫君都死了三年,她一個寡婦守著那些鋪子,本就該交給婆家打理。"
"等你哥哥和郡主的婚事成了,伯爵府攀上皇親,她算什么東西。隨便打發(fā)了就是。"
我站在巷子里,后背貼著墻。
初秋的風(fēng)灌進領(lǐng)口,涼得我打了個寒顫。
我沒有當場沖進去。
我轉(zhuǎn)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把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咽進肚子里。
回到我租住的小院,關(guān)上門,坐在桌前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我想明白了。
我不能哭,不能鬧,不能去質(zhì)問。
我得讓他們把婚結(jié)了。
婚結(jié)得越大,場面鋪得越開,摔下來的時候才越疼。
所以此刻我坐在福滿樓的二樓,看著那一百二十抬聘禮從樓下招搖而過,每一抬都是我的東西。
秋禾氣得手都在抖:"夫人,那第三十六抬里裝的是您母親留下的赤金鳳冠。她們連這個都沒放過。"
我點了點頭。
"都記下來了?"
"一抬不落,全記下來了。"
"好。"我把茶盞放穩(wěn),"去把沈公公請上來。"
秋禾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下樓。
片刻后,樓梯上響起靴子踩木板的聲音。
沈硯推門進來時,雅間里的溫度像是驟然降了幾分。
他穿著一身玄色便服,沒戴官帽,可那張臉往那一擱,任誰看了都得腿軟。東廠掌印太監(jiān),朝堂上下提起這四個字都要繞著走。
可他在我面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拱手行了個禮。
"夫人,外面的人都到齊了。"
"幾個人?"
"四十八個番子,夠把伯爵府里里外外圍三層。"
我看著窗外,迎親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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