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其實有點煩。，晚上坐海邊，風一吹，整個人都像被掏空了，這地方的風是黏的，衣服晾不干，床單總帶著一股潮味，連煙放久了都會軟。，一天能抽兩包。。，是煙老受潮，抽著沒勁。，周悅從樓上下來，腳上踩著雙快磨平的人字拖，頭發睡得亂七八糟，像剛跟人打過架。。，嘴里叼著根皮筋，拿塊濕抹布來回擦，動作很快，叮叮當當的。“你昨天是不是又偷吃我泡面了？”。“沒有。垃圾桶里有包裝袋。”
“那是前天的。”
周悅哦了一聲，往吧臺后面走。
阿美把皮筋扎上，回頭看他：“你今天像流浪漢。”
“哪天不像。”
“今天特別像。”
周悅低頭給自己倒了杯冰水，靠著吧臺慢慢喝。
無邪酒館不大
5張桌子，一個吧臺，一面酒墻，墻上的酒擺得亂七八糟，啤酒、威士忌、泰國米酒混在一起，有幾瓶甚至連標簽都磨沒了
以前有客人拿起來問這是什么酒，周悅看了一眼，說忘了。
“你自己店里的酒你忘了？”
“別人送的。”
“誰送的？”
“也忘了。”
后來那客人喝多了，指著周悅說：“老板，你以前是不是受過情傷？”
周悅當時正在切青檸，聽完笑了一下。
“我以前主要傷別人。”
客人愣了半天，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下午三點，阿美把門推開。
無邪酒館開門了。
剛開門那陣子一般沒什么人，太陽還大，游客都在海邊。真正開始上人的時間是晚上，尤其十點以后，什么東西都容易往外冒。
酒館門口掛著塊舊柚木牌，上面刻著“無邪”兩個字，沒英文，也沒泰文。很多外國人路過都會看半天，像在猜什么意思。
有次一個東北大哥喝多了，指著那塊牌問：“老板，無邪啥意思？”
周悅當時正在擦杯子。
“少惹事的意思。”
大哥點點頭。
“挺好，我最怕惹事。”
結果半小時后，他跟隔壁桌打起來了。
周悅想到這里，低頭笑了一下。
阿美正坐在角落寫東西，聽見動靜抬頭：“你笑什么？”
“想起個**。”
“你以前認識的人？”
“每天都能認識新的。”
阿美翻了個白眼，繼續低頭寫本子。
她那個藍色本子已經寫了快一半，邊角卷起來，里面一半中文一半泰文。周悅有次路過，看見上面寫：
“輸錢男人，說自己運氣不好，其實是腦子壞掉。”
他站那看了半天。
“你天天記這些干什么？”
阿美頭也沒抬。
“以后開店。”
“開店還是寫遺書。”
“都可以。”
周悅懶得管她。
下午五點多，第一桌客人進來了。
****游客，曬得滿臉通紅，一進門就問有沒有冰啤酒。
周悅給他們開了兩瓶。
其中一個穿花襯衫的大哥一**坐下，開始四處打量。
“老板，你這地方挺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像電影里那種，高人隱居的店。”
周悅低頭擦杯子。
“高人沒有，窮人一堆。”
大哥哈哈大笑。
這種客人很好處理，喝酒，吹牛，拍拍照就走了
真正麻煩的人一般都很安靜
晚上八點以后，巷子里的風開始變潮。
酒吧街那邊的音樂悶悶地飄過來，摩托車一輛接一輛從巷子口過去，尾氣混著海風往里灌，阿美去后廚熱了一鍋關東煮，空氣里開始有點蘿卜和湯底的味道
周悅靠在吧臺后面抽電子煙，看著門口發呆。
他經常這樣
有時候阿美覺得，這人一天有一半時間都在放空
后來她發現不是，周悅是在看人。
誰喝多了
誰快哭了
誰是第一次來
誰身上有麻煩
這些東西他掃一眼就差不多知道
九點半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風鈴輕輕響了一下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長頭發，白裙子，拖著個小行李箱，眼睛有點腫，像哭過，但又努力裝得沒事。
她沒馬上進來，站門口看了一會兒。
很多第一次來的人都這樣
周悅把煙按滅。
“進來吧。”
女人抿了抿嘴，走進來，坐在吧臺最邊上的位置。
那個位置一般都是心情不好的人坐。
靠角落。
方便發呆。
“喝什么？”周悅問。
“隨便。”
周悅看了她兩秒，轉身開始倒酒。
阿美在后面偷偷看。
她知道這種客人通常都會坐很久。
第一杯女人喝得很慢。
第二杯快了不少。
第三杯的時候，她開始低頭翻手機。
一直翻。
周悅掃了一眼，全是聊天記錄。
備注還是愛稱。
這種一般都刪不干凈。
女人翻了很久，忽然問：“老板，你這里每天人都這么少嗎？”
“還行。”
“不會虧錢？”
“快了。”
女人終于笑了一下。
笑完眼圈又開始紅。
阿美低頭繼續寫本子。
周悅沒說話，低頭切青檸。
過了一會兒，女人忽然問：“你覺得，兩個人在一起久了，是不是都會變？”
“會。”
“那怎么辦？”
“沒辦法。”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跟他在一起五年。”
周悅嗯了一聲。
“我以前覺得，我們肯定會結婚。”
“后來呢。”
“后來他公司來了個實習生。”
周悅沒接話。
這種故事他聽太多了。
女人低頭看著酒杯。
“他說跟我在一起太累了。”
“那你累嗎？”
女人愣了一下。
她好像沒想過這個問題。
過了幾秒，才小聲說：“累。”
“那不就行了。”
“什么？”
“都累了，還談什么。”
女人沒說話。
酒館里安靜了一會兒。
外面有人騎摩托炸街，聲音轟的一下從巷子口沖過去，風鈴輕輕晃了晃。
女人忽然笑了一下。
“你安慰人方式真奇怪。”
“我沒安慰你。”
“那你在干嘛？”
周悅低頭擦杯子。
“陪你罵會兒男人。”
女人終于笑出了聲。
她后面又喝了兩杯，話慢慢開始變多。從怎么認識，到怎么在一起，再到最后那場吵架，斷斷續續說了快兩個小時。
周悅大部分時間都在聽。
偶爾嗯一聲。
偶爾說一句。
很多時候，人其實不是想解決問題。
只是想找個地方，把那些已經在腦子里轉爛了的話再說一遍。
凌晨一點，女人終于準備走了。
她低頭掃碼。
“多少錢？”
周悅看了眼桌子。
“三杯”
阿美立刻抬頭。
“她喝了五杯”
“你數學真好”
女人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以后笑了。
她拖著箱子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木牌。
“老板。”
“嗯。”
“無邪是什么意思？”
周悅靠在吧臺后面，看了她一會兒。
“少惹事。”
女人點點頭。
“挺難的。”
“那就少惹一點。”
她笑了一下，推門走了
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外面海風吹進來，帶著一點潮味
阿美低頭在本子上寫字
周悅出去抽煙
榕樹下面有風，他靠在樹邊，慢慢把煙點著。巷子盡頭能看見一點黑乎乎的海，酒吧街那邊的音樂還沒停。
抽到一半的時候，阿美從里面探出頭。
“老板”
“干嘛”
“關東煮快沒了。”
“那就煮。”
“蘿卜也沒了。”
周悅低頭看了眼煙。
“那明天買。”
阿美哦了一聲，又縮回去了。
周悅站在榕樹下，把最后一口煙抽完。
風吹過來的時候，他忽然覺得今晚海風沒那么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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