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程家上下沒一個人哭。
這事我記得清楚楚，因為我程錦秋一輩子經歷過槍林彈雨、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唯獨沒想過自己閉眼的時候，病房里連個守夜的人都沒有。
兒媳錢芳華第二天才來，進門第一句話是問護士：“遺產公證做了沒？”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以為自己該去見老程頭了，沒想到再睜眼，人還在這陽間。
頭頂是程家老宅的房梁，鼻尖是熟悉的檀木香。
我慢慢坐起來，渾身骨頭咔響，但精神頭比臨死前好了十倍——不對，比我六十歲那年還利索。
門外傳來吵鬧聲。
“念笙，這份轉讓協議你簽不簽？今天要是不簽，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錢芳華的聲音，十年了，還是這副尖酸刻薄的調門。
“媽，這是奶奶留下的老宅，我不能簽……”
這是我孫女的聲音，程念笙。她小時候被我帶在身邊長大，最是乖巧懂事。
“***都死了十年了！這房子寫的是**的名字，**讓你簽你就得簽！”
“芳華說得對，念笙你別鬧了?！?br>這是我那窩囊廢兒子程懷遠的聲音。
我撐著床沿站起來，推**門。
陽光刺眼，院子里站了七八個人。
錢芳華按著我孫女的手往紙上摁，程懷遠在旁邊縮著脖子不敢吭聲，另有兩個西裝革履的陌生男人站在邊上催促。
所有人都背對著我。
我孫女念笙眼眶通紅，手腕被錢芳華掐出了紅印。
“松手。”
我的聲音不大，但院子里瞬間安靜了。
錢芳華僵住了。
程懷遠回過頭，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干凈。
“媽……媽？！”
我拄著門框，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
十年不見，我那窩囊兒子老了二十歲，錢芳華倒是保養得不錯，一身貂裘，手上戴著我的翡翠鐲子。
我的翡翠鐲子。
“程懷遠，”我一字一頓，“你給我跪下?！?br>五十五歲的男人腿一軟，直接跪了。
錢芳華尖叫出聲：“你、你不是死了嗎——”
我冷看著她。
“死沒死你說了不算，**爺嫌我脾氣大，把我退回來了。”
念笙呆愣了三秒，撲過來抱住我的胳膊，哭得渾身發抖。
“奶奶……奶奶你真的回來了……”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轉讓協議上。
程家老宅，市值少說三千萬，轉讓價格寫的是——一塊錢。
受讓方：錢國棟。
錢芳華她弟弟。
我把協議拿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撕了個粉碎。
“我程錦秋還沒死透呢，誰敢賣我的房子？”

錢芳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兩個陌生男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硬著頭皮開口。
“老太，這份協議是程懷遠先生自愿簽署的，您看這簽名——”
“我兒子腦子不好使，簽的東西不作數。”
我把碎紙片往他臉上一揚。
“你們是什么人？報上名來?！?br>高個子男人遞了張名片：“程老**，我們是萬盛律所的，代表錢國棟先生——”
“律師？好。”
我點頭，從口袋里摸了摸——沒有手機，這年頭應該有手機了。
“念笙，借***個手機。”
念笙抹了把淚，把手機遞給我。
這玩意兒比我臨死前那塊磚頭薄多了，我劃拉了兩下沒解開鎖。
念笙幫我輸了密碼，我讓她翻出通訊錄。
“找一個叫曲志遠的號碼?！?br>念笙翻了半天：“奶奶，沒有這個人……”
我皺眉。曲志遠是我當年的老部下，后來在司法系統干了三十多年，退休前官至省高院長。
“那找霍老爺子，霍建章?！?br>念笙又翻了半天，搖頭。
錢芳華見狀，悄松了口氣，嘴角翹起來。
“媽，您老糊涂了吧？您那些老朋友早就不跟咱家來往了，十年了，人走茶涼的道理您不懂？”
我慢慢轉頭看著她。
“是他們不來往，還是你斷了聯系？”
錢芳華的笑容僵了一瞬。
夠了，這筆賬回頭再算。
我轉向兩個律師：“限你們十分鐘離開我家，這份協議沒有產權人——也就是我本人的簽字，無效。你們回去告訴錢國棟，他想要我的房子，讓他親自來跪著求?！?br>高個子律師皺眉：“程老**，產權證上寫的是程懷遠的名字——”
“代持?！蔽掖驍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