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淹沒這座城市的第三個月。
妹妹為了博取善良的大愛名聲,鬧著要打開頂樓防盜門,收留外面那些底細不明的難民。
整個出租樓的鄰居都夸她是個活菩薩。
我偷偷藏下了一艘軍用充氣沖鋒舟。
等水位漫過頂樓,難民原形畢露,把所有的救生衣搶空時,我才拿出來。
鄰居們罵我冷血自私,沒有良心。
可是當初他們分發僅存的口糧時,唯獨漏了我。
我沒有吃的,在冰冷的洪水中活活凍餓而死。
那天,救援局的沖鋒艇到了。
妹妹被評為抗洪英雄,風光無限。
再睜眼,我回到了她第一次鬧著要開門那天。
這一次,我笑了笑。
“妹妹心善,我當然支持。”
從此以后,你們救人,你們偉大。
都跟我沒關系。
……
“開門!必須馬上開門!”
蘇瑤一巴掌重重拍在客廳的塑料折疊桌上。
“砰”的一聲悶響。
桌上的搪瓷杯被震得跳了起來,渾濁的積水濺在了我的手背上。
冰涼刺骨。
但我腦海中回蕩的,卻是前世我被洪水卷走時,那種泥沙灌滿口鼻、肺部被活活憋炸的窒息感。
那種絕望的痛楚,哪怕重活一世,依然讓我渾身發冷。
“蘇晴,你啞巴了?!”
蘇瑤的眼睛充滿血絲。
她用那種居高臨下、仿佛在審視一個****的眼神死死盯著我。
“外面樓梯間可是足足幾十條人命!”
“水位已經淹到五樓了!”
“你不開這扇防盜門,就是眼睜睜看著他們**!”
她的聲音震耳欲聾,大義凜然。
整個城中村自建房六樓的客廳里,十幾個鄰居的目光齊刷刷地刺向我。
嫌棄,鄙夷,甚至是毫不掩飾的仇恨。
仿佛我不是那個憑著頂尖外科醫生的專業素養,指導他們凈水、防瘟疫,才讓他們活到今天的功臣。
而是一個十惡不赦的**魔。
暴雨末日爆發的第三個月。
我們所在的這棟城中村六層自建房,是附近唯一沒有被完全淹沒的制高點。
可今天,下面樓層涌上來一群逃難的租客和街溜子。
物資原本就見底,更何況這群人底細不明。
前世的今天,我死死擋在防盜門前。
我嘶吼著告訴他們,不能開門,空間不夠,食物不夠,會拖垮所有人。
換來的是什么?
是蘇瑤當眾的一個耳光。
她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把我罵得體無完膚。
她如愿以償地當上了所有人心目中的救世主。
而我,成了那個自私冷血的千古罪人。
甚至最后大門被攻破,物資被搶空。
他們分發最后一塊壓縮餅干時,所有人都默契地漏掉了我。
“蘇晴冷血,她不配吃大家的糧食。”
這是隔壁王嬸的原話。
而我的好妹妹,只是冷漠地點了點頭。
我餓得頭暈眼花,被推入冰冷刺骨的洪水中活活淹死。
他們卻等來了沖鋒舟,風光無限。
這荒謬的劇情,我不要再經歷一遍了。
“晴姐。”
一道做作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王嬸走上前,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我知道你是管物資的,心疼那點吃的。”
“可是糧食再貴重,能有活生生的人命貴重嗎?”
“你不能因為自己在這頂樓過得安逸,就不管下面人的死活啊!”
她嘆了一口氣,眼眶微微發紅。
“瑤瑤說得對,如果我們都見死不救,那跟**有什么區別?”
客廳里立刻響起了一片附和聲。
“就是啊,太自私了!”
“瑤瑤那么善良,怎么會有這么冷血的姐姐。”
“她自己吃香喝辣,讓外面的人等死?”
句句如刀。
蘇瑤越發得意了。
她挺直了腰板,像個要拯救蒼生的英雄。
“蘇晴,我再問你最后一遍,防盜門的鑰匙,你交不交?”
她伸出手,語氣里帶上了**裸的威脅。
“如果不交,就別怪我大義滅親了。”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著這張與我有著幾分相似的面龐。
前世的委屈、憤怒、不甘,在這一刻竟然奇跡般地平息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燦爛笑容。
“妹妹心善,我當然支持。”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蘇瑤舉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她似乎準備好了無數篇長篇大論來批判我,卻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
“你……你說什么?”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說,我同意開門。”
我將口袋里的防盜門鑰匙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妹妹說得對,人命關天。”
“從此以后,你們救人,你們光榮。”
“跟我都沒關系。”
蘇瑤愣了兩秒,隨后一把搶過鑰匙。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狂喜,但很快又被偽裝的沉痛掩蓋。
“算你還有點良心。”
“既然你覺悟了,那就把事情做到底。”
蘇瑤冷冷地看著我。
“外面的人進來,需要安頓的地方。”
“你住的那間主臥,地勢最高,還鋪了防潮墊。”
“你馬上搬出來,把房間讓給那些老弱病殘。”
我瞇起了眼睛。
那個主臥,是我暴雨初期冒著極度危險,用防水布一層層密封出來的。
是我親手刷的防水涂料,搬的干燥劑。
“憑什么?”我淡淡地反問。
“憑什么?!”蘇瑤的聲音陡然拔高。
“就憑你是年輕人,身體好!就憑他們是弱者!”
“你一個人占著那么多資源,你好意思嗎?”
王嬸趕緊湊上來幫腔。
“晴姐,那些大爺大媽在水里泡了那么久。”
“你那個房間干燥,就當是積德了,好不好?”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的丑陋嘴臉。
這才是他們的目的。
用別人的慷慨,成全自己的名聲。
“如果我不搬呢?”我故意問道。
“那你就給我滾出這個屋子!”蘇瑤暴喝一聲。
“我們這里,不需要沒有同情心的人!”
其他鄰居也紛紛指責。
“真是朽木不可雕!”
“還不快點把房間騰出來!”
我攥緊了拳頭,裝出一副被逼無奈的憋屈模樣。
我轉身去主臥,把門鎖打開了。
“好,我搬。”我低聲說。
蘇瑤冷哼了一聲。
“算你識相,還有,你私存的那箱自熱米飯,也一并上交。”
“外面的人都餓著肚子呢。”
我不發一言,轉身走向天臺樓梯口那個漏雨的隔斷間。
王嬸看著我略顯單薄的背影,嘴角勾起冷笑。
防盜門緩緩開啟。
難民如水蛭般涌入。
為首的一個渾身濕透、滿臉橫肉的男人,根本沒有道謝。
他目光越過蘇瑤,越過食物。
帶著貪婪兇狠,死死盯住了正拖著蛇皮袋走向角落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