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卷一：擷芳------------------------------------------沈昭，冬，大雪。，禮部侍郎府的梅花還沒開。他披著一件半舊的狐裘，站在宮門外，看雪落在朱紅的墻頭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數(shù)了十七片雪花，才等到內(nèi)侍來引。，天是沉沉的鉛灰色，壓得皇城巍峨的檐角都透著寒涼。漫長的宮道青磚覆雪，腳印落上去轉(zhuǎn)瞬便被新雪填平，仿佛從沒有人踏足過這里，一如他卑微無根的人生，留不下半分印記。，亭內(nèi)地龍燒得熾旺，銅制熏爐中松枝靜靜燃著，火星偶爾迸裂，噼啪一聲，撞碎滿室凝滯的寂靜。蕭燼背身立在雕花檻邊，赤色發(fā)帶束起高冠，玄色常服織就暗紋十二章，跳動的火光在衣料上明明滅滅，勾勒出帝王孤挺冷硬的輪廓，周身裹著生人勿近的威壓?！吧蚬?。”，冰涼的雪水順著狐裘下擺浸透雙膝，滲進青磚縫隙里，寒意順著骨縫鉆進去，鈍痛如刀刃慢磨?！安槐毓颉！?，穩(wěn)穩(wěn)將他扶起。指尖相觸的剎那，暖意驟然覆上他凍得僵硬的腕骨，停留片刻，那溫度又驟然抽離，像炭火倏然熄滅，只余下一空寒涼?！澳闶趾軟觥！?a href="/tag/xiaoji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燼的聲音不高，落進暖烘烘的亭中，依舊帶著冰雪淬過的冷意。，濃密的睫羽在下眼瞼投出一道孤峭的弧影，目光死死釘在腳下斑駁的青磚上：“臣惶恐。惶恐什么？”，終究沒有抬眼去迎帝王審視的目光。蕭燼落在他身上的視線，全然是打量器物般的權(quán)衡與估量，不帶半分人情暖意，丈量著他是否合格，是否堪當(dāng)一枚棋子?！半拊诹钭鸶弦娺^你，”蕭燼緩緩開口，打破死寂，“三年前上元夜宴，你獨自坐在廊下，喂了一只瘸腿瞎目的貍奴?！保纬旱难鄣茁舆^一絲微瀾。他還記得那只困在雪地里刨食的小獸，他分了半塊酥酪，粗糙的獸舌蹭過掌心，**觸感時隔數(shù)年依舊清晰。他本以為那樣微不足道的小事，早淹沒在宴飲喧囂里，無人記起。
“陛下竟還記得？”
“記得?！?a href="/tag/xiaoji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燼收回手，負(fù)于身后，目光落向窗外落雪的枯桃枝，“彼時朕便想，世間怎會有這般不染塵埃的人，干凈得讓人心生一念，既可妥帖利用，又不忍輕易玷污?！?br>沈昭重新低下頭，唇線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心頭已然明了帝王此番召見的來意。
“朕需要一個人，”蕭燼的聲音平凝如冰封深潭，不帶一絲波瀾，“陪朕演一場戲。”
沈昭身形微滯，眼睫輕輕顫動：“何種戲碼？”
“一場令天下嗤笑的荒唐戲?！?a href="/tag/xiaoji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燼唇角勾起一抹淺淡涼薄的弧度，像指尖輕點湖面轉(zhuǎn)瞬即逝的漣漪，“朕要冊立中宮，要選一個人，讓朝堂非議朕昏聵縱情，讓手握重兵的周肅認(rèn)定朕胸?zé)o大志、易于拿捏。你身世單薄無倚仗，性子恬淡不起眼，足夠讓朕——”
他稍作停頓，視線鎖在沈昭微微蹙起的眉尖上，一字一句落下，毫無遮掩：
“足夠讓朕心安理得地利用?！?br>亭中炭火依舊噼啪作響，松煙縈繞。沈昭沉默良久，低頭望著磚縫里漸漸消融的雪水，那些融化的寒意無聲滲入地底，無處可尋。
最終他只淡淡吐出一個字：“好。”
蕭燼眉峰微挑，心底掠過一絲意外。他預(yù)想過追問、抗拒，乃至卑微的乞求，唯獨沒料到這般平靜到近乎漠然的應(yīng)允。沈昭脊背挺直，睫羽未顫，指尖未抖，仿佛即將被推入萬丈深淵的從不是自己。
“你不問緣由，不問期限，不問結(jié)局？”
“臣該問什么？”
“問朕為何獨獨選中你，問這場戲要演到何時，或是問朕——”蕭燼話音一頓，語氣輕得宛若雪花飄落在熾炭之上，轉(zhuǎn)瞬消融，“問朕會不會假戲真做。”
沈昭抬眼，短暫與蕭燼深邃的眼眸相撞，又迅速移開視線，避開那一雙藏滿權(quán)謀算計的眸子。唇瓣依舊緊抿，眼底是一汪不見波瀾的寒湖：“陛下會嗎？”
蕭燼一怔，隨即輕笑，笑意卻不達眼底：“不會。朕是天下之主，帝王之心系于山河社稷，絕不會為一枚棋子動兒女情長，何來假戲真做?！?br>沈昭垂下眼眸，長睫簌簌輕顫，將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盡數(shù)掩藏：“既如此，臣便陪著陛下，演完這出戲?！?br>蕭燼
沈昭躬身告退，踏出擷芳亭后，亭內(nèi)只剩下爐火燃燒的脆響，松枝煙氣濃稠得有些滯悶。蕭燼獨自佇立在窗前許久，伸手探入爐中，撥出一截燃盡的松木枯枝，滾燙的灰燼落在掌心，灼出細(xì)微痛感，他卻一動不動，任由那點刺痛清晰地刻在知覺里，眉尖蹙起，片刻后又緩緩舒展。
內(nèi)侍躬身立于亭外廊下，低聲回稟：“陛下，沈公子已乘轎離宮?！?br>“知道了?！?a href="/tag/xiaoji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燼語氣淡漠，掌心慢慢松開，細(xì)碎的灰燼從指縫簌簌滑落，像碎金散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鎮(zhèn)北將軍周肅在外大肆調(diào)集親衛(wèi)，京郊駐軍動向異動頻頻，心腹密探急報不斷。”
蕭燼沒有應(yīng)聲，緩步走到窗邊，望著漫天飛雪覆落亭外的桃樹枝椏。寒冬臘月，桃樹早已落盡花葉，光禿禿的枝杈伸向灰白天穹，枯瘦嶙峋，像散落一地的白骨。他望著那片素白雪色，方才沈昭平靜無波的眉眼反復(fù)浮現(xiàn)在腦海。
那人生來安靜溫順，接受命運時毫無掙扎，太過通透，通透得讓這場蓄謀已久的利用，蒙上一層莫名的滯澀。
片刻后內(nèi)侍再度入內(nèi)稟報：“禮部侍郎沈明德遞上辭官折子，此刻正跪在皇宮午門雪地之中，揚言陛下不收回立后旨意，便長跪不起。”
蕭燼指尖叩擊著窗欞，眼底浮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寒意森森：“折子留中不發(fā)，任由他跪著。”
“可是沈侍郎年歲已高，雪地久跪恐傷身體……”
“他若想明白沈府能借這場聯(lián)姻換取安穩(wěn)，自然會起身。想不明白，便讓風(fēng)雪替他醒醒神?！?a href="/tag/xiaoji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燼目光冷冽，帝王權(quán)衡之下，沈明德的委屈微不足道，唯有穩(wěn)住大局才是根本。
內(nèi)侍躬身退去。蕭燼重新望向窗外漫天落雪，枯桃枝被白雪層層掩埋。他再次想起方才沈昭冰涼的手腕，想起那句平靜的應(yīng)允，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再度翻涌。
他攥緊窗沿，粗糙的木刺扎進掌心，痛感清晰，剛好壓下那絲不合時宜的動搖。帝王不能心軟，棋局之上，從無溫情可言。
沈昭
風(fēng)雪愈烈時，沈昭踏回了寂寥的侍郎府西跨院。
院門虛掩，墻角的掃帚斜斜靠在斑駁墻壁上，一夜風(fēng)雪又覆蓋了昨日清掃干凈的階前落葉。他靜靜立在院中，看著雪花一點點鋪滿掃帚木柄上老舊的裂紋，那道裂痕陪伴了他數(shù)年，如同他被困在庶子身份里，無法掙脫的桎梏。
西跨院是沈府最偏僻荒蕪的角落，沒有花木雅致，沒有仆從簇?fù)恚挥薪K年不散的冷清。
“昭哥兒，老爺叫你即刻前往正廳回話。”嬤嬤從廊下探出頭，語氣里藏著幾分焦灼與不忍。
沈昭默然拾起墻角的掃帚，木柄裂紋硌著手心，熟悉的刺痛拉回他紛亂的思緒，他輕輕頷首，邁步走向正廳。
正廳內(nèi)燃著炭盆，暖意融融，卻消融不了空氣里緊繃的凝滯。父親沈明德端坐主位，面色沉郁，兄長沈暄坐在側(cè)席，手中把玩著一只青瓷松鶴茶杯，那是嫡母的陪嫁之物，是沈昭這輩子從未擁有過的光鮮。
沈昭躬身跪倒在冰冷地磚上，地磚縫隙滋生著青苔，潮濕的寒意順著膝蓋攀爬上四肢，比皇宮的青磚更蝕骨。
“陛下急召你入宮，究竟所為何事？”沈明德的嗓音低沉壓抑，藏著不安。
沈昭垂首，望著地磚蜿蜒的紋路，像一張困死他的羅網(wǎng)：“陛下決定，三日后便下旨，接臣入宮，冊立為后?！?br>沈明德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顫，指節(jié)泛白，青瓷杯身磕碰桌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沈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轉(zhuǎn)瞬又壓了下去，眼底藏著算計的**。
“中宮之位……還是男子為后？”沈明德的聲音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古往今來聞所未聞，必遭天下唾罵，你這是要被釘在污名之上啊。”
沈暄放下茶盞，慢悠悠開口：“父親不必憂心，昭弟一旦入主中宮，沈府便是外戚，哪怕是男后外戚，也足以讓沈府躍居世家之上?！?br>沈明德眉頭緊鎖，滿心憂慮：“可周肅虎視朝堂，宗室虎狼環(huán)伺，陛下此舉太過荒唐，沈府只會被卷入皇權(quán)漩渦，萬劫不復(fù)?！?br>“兄長，”沈昭輕聲打斷他的算計，語調(diào)依舊平靜無波，“陛下要的從不是外戚助力，只是一枚麻痹權(quán)臣的棋子。臣干凈無靠山，最適合用來演一場昏君耽于情愛，荒廢朝政的戲碼。陛下可以心安理得地利用我?！?br>話音落下，正廳瞬間死寂。炭火炸開一朵燈花，細(xì)微的響聲，像是一聲無奈的嘆息。沈明德緊繃的肩頭驟然垮下，眼眶驟然泛紅，望著這個自幼缺母少寵、在府中備受冷落的庶子，滿心愧疚翻涌上來。
“昭兒，是為父無能，委屈了你?！?br>沈昭睫毛顫了顫，心底掀起微瀾，卻轉(zhuǎn)瞬歸于平靜。他想起母親離世那個大雪天，年幼的他被隔絕在正廳門外，無人告知他永失生母，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晦氣勿近”。多年荒蕪孤寂早已磨平了他渴求親情的念想，遲來的愧疚，早已填不滿歲月里的空洞。
蕭燼
午門外風(fēng)雪凜冽，沈明德依舊長跪不起，內(nèi)侍匆匆來報，沈侍郎已經(jīng)凍得昏厥過去。
蕭燼指尖翻看著北疆密報，頭也未抬：“抬回府邸休養(yǎng)，傳話給他，朕的中宮皇后，不必恪守世俗綱常，但沈府必須安分守己，不要妄想借后位攫取權(quán)柄。想不通，便繼續(xù)閉門思過。”
內(nèi)侍領(lǐng)命正要退下，又帶來新的消息：“鎮(zhèn)北將軍周肅已抵達京城，遞上覲見折子，還備下了朝賀的禮品?！?br>蕭燼捏緊密報，指節(jié)泛白，眼底掠過一抹冷冽的鋒芒：“準(zhǔn)他入宮覲見?！?br>“周肅送來一尊和田玉佛，另有一柄貼身短匕，藏在禮匣之內(nèi)?！?br>蕭燼低低笑出聲，笑意裹挾著凜冽的殺機，玉佛是假意示好，**是無聲的震懾。
“玉佛送入太廟供奉，那柄**送到擷芳亭，朕留著削冬日枯桃枝?！?br>內(nèi)侍滿心不解，卻不敢多言。蕭燼重新望向窗外漫天風(fēng)雪，再度想起沈昭那雙冰封般沉靜的眼眸，想起他冰涼的手腕。
他心頭掠過一絲轉(zhuǎn)瞬即逝的念頭，想伸手捂熱那片寒涼，可帝王的理智立刻將這絲雜念掐滅。
棋局已定，棋子不該擁有多余的溫情。
沈昭
等待入宮的三日里，沈府東院的梅花終于凌寒綻放。
艷色花枝越過高墻，探向西跨院的上空，開得熱烈肆意，可他立于墻下，抬手也觸不到那一縷芬芳。就像那些遙不可及的安穩(wěn)人生，他伸手，卻永遠抓不住。
嬤嬤前來收拾行裝，叮囑他不必多帶物件，皇宮應(yīng)有盡有。沈昭走入自己簡陋的小屋，屋內(nèi)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被褥洗得發(fā)白，桌上的竹編針線筐里，靜靜躺著半幅繡品，是他憑著書卷里的字句描摹出的擷芳亭春日桃景。
他從未見過春日繁花的擷芳亭，只憑著文字想象亭下灼灼桃林。指尖撫過未完成的針腳，他猶豫許久，終究放下了繡帕。若是帶入深宮，那點屬于沈昭自己的念想，也會淪為帝王棋局的附屬。
最終，他只悄悄藏起了針線筐里一枚細(xì)小的鋼針，揣入袖中。這枚小小的尖針，是他留給自己，唯一不被皇權(quán)裹挾的私物。
入宮啟程那日，沈府極盡冷淡，沒有送親儀仗，沒有親友相送。一輛樸素的青帷小車從偏僻側(cè)門駛出，像運送一件不起眼的器物，悄無聲息融進滿城風(fēng)雪。
沈昭獨坐車廂，指尖緊緊攥著袖中細(xì)針，車簾偶爾被寒風(fēng)掀起一角，他遙遙望見沈府朱漆大門上落滿積雪的銅環(huán)。又一次落雪天，和母親離世那日重疊，他依舊是那個被隨意安排命運的人，無人過問他的悲歡。
蕭燼
蕭燼登臨皇城城樓，目送那輛青帷小車駛出城門。
皚皚白雪鋪滿長街，素色車輿渺小如一滴墨汁墜入雪原，很快就要消融無痕。他佇立高處，心底隱隱生出一絲期待，期待車簾掀起，期待那人回頭回望一眼。
可馬車一往無前，不曾停頓，不曾回望。
那滴墨徹底融進蒼茫白雪里，不留半點痕跡。蕭燼眉峰緊鎖，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落愈發(fā)清晰。
內(nèi)侍打斷他的出神：“陛下，周肅已經(jīng)抵達承乾殿等候覲見。”
蕭燼壓下心頭紛亂，重新覆上帝王冷硬的假面：“朕即刻前去見他，朕要讓周肅親眼看見，朕滿心牽掛只有這位干凈無害的皇后，早已無心朝堂軍政?！?br>只是轉(zhuǎn)身之際，他仍忍不住回望馬車消失的方向，心底牢牢記住了那一雙寒涼無波的眼眸，和那雙永遠捂不熱的手。
他本想利用一場鬧劇穩(wěn)固江山，卻未曾料到，一枚安靜順從的棋子，會在往后漫長歲月里，一點點撬動他冰封多年的帝王心。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