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譚------------------------------------------。:47。，把臉埋進手掌里，用力搓了兩下，像要把靈感從腦漿里搓出來似的。屏幕上的光標在空白文檔的第三行一閃一閃的，前面只有一行字："深夜的廢棄醫院里，她聽到了腳步聲。"。這個開頭他已經寫了四遍。第一遍"她"是個護士，第二遍"她"是個記者，第三遍"她"是個迷路的學生，**遍——也就是現在這一遍——他還沒想好"她"是什么，就已經先一步失去了興趣。，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那條裂紋像一張歪著嘴的笑臉，正居高臨下地嘲笑他。，二十八歲，前暢銷懸疑小說作家。三年前他的**作《鏡中人》賣出了四十萬冊，對于一個新人來說這簡直是奇跡。然而奇跡就像彩票——中過一次之后，你就總覺得還能中第二次，但事實**只是把之后所有的錢都扔進了水里。。第三本書連撲帶摔。到了**本，出版社委婉地告訴他："要不你先歇歇？"。一歇就是一年半。這一年半里他做過外賣騎手、便利店夜班店員、婚慶公司的文案策劃，最近的一份工作是給一家自媒體公眾號寫"恐怖故事合集"，按篇計費，一篇八百塊。："周四之前交稿，不然這系列就砍了。"。現在是23:47。，又看了一眼那個可憐巴巴的開頭，然后退出了文檔。桌面上有個文件夾叫"廢稿集中營"，點開之后里面有二十七個文件，從"醫院1.0"到"醫院4.0"，從"學校怪談"到"公寓兇靈"，每個都只有幾百字，每個都死在了搖籃里。，起身去倒了杯水。出租屋很小，三十平米不到，轉身的時候膝蓋撞到了茶幾角，他嘶了一聲，抱著膝蓋單腳跳了兩下，杯里的水灑出來一半。"……行吧。"，把剩下的半杯水放在床頭柜上，拉開了被子。床墊中間有個凹陷，是他睡出來的坑，每次躺進去都有一種"果然還是這里"的安心感。他裹好被子，閉上眼睛。
十三分鐘。睡十三分鐘，起來，寫。他能寫出來的。他總能寫出來的。
他這么想著，意識開始慢慢沉下去。
然后他睜開了眼睛。
他站在一張巨大的圓桌前。
圓桌是黑色的，材質有點像石頭，但又泛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澤，像被無數雙手摸過。桌面很干凈，干凈得過于徹底，沒有一絲劃痕、一點灰塵，連光落在上面的樣子都顯得不太真實。
圓桌周圍擺了八把椅子，椅子也是黑色的，高背，雕著繁復的花紋。江棋站的位置正好是其中一把椅子后面，他一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正搭在椅背上。
他穿著睡衣。一條灰色的大褲衩，一件印著"葛優躺"表情包的白色T恤，腳上是一雙人字拖。
他慢慢抬起頭。
圓桌對面站著七個人。一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男生，瘦得像根竹竿，正一臉驚恐地盯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在發抖。高中生旁邊是個中年男人，穿西裝打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但此刻他的領帶歪到了肩膀后面，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再過去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女孩，穿一身運動裝，扎著高馬尾，表情還算鎮定，但攥緊的拳頭出賣了她。她旁邊是個穿著白大褂的眼鏡男，胸前掛著工牌，江棋瞇著眼看了半天，隱約看見"第三人民醫院"幾個字。
還有三個。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穿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應該是正在做飯的時候被拉進來的。一個打扮精致的年輕女人，妝容完整，穿著連衣裙和高跟鞋，看起來像剛參加完什么聚會。最后一個是個老頭，頭發花白，背有點駝，穿著舊式的藍色中山裝，正用一種說不清是困惑還是平靜的眼神打量著四周。
八個人。八把椅子。一個圓桌。
江棋想說話，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用力咽了口唾沫，試了試，"呃"了一聲。
能出聲。
"……有人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嗎？"他問。
所有人同時看向他。那七雙眼睛里裝著的情緒差不多：困惑、恐懼、還有一點"終于有人先開口了"的如釋重負。
高中生第一個搖頭，搖得又快又用力，整個人像通了電。"我不知道！我剛做完作業準備睡覺，然后——然后我就在這兒了！"
"我也是。"運動裝女孩說，聲音比江棋想象的沉穩，"我在夜跑，前一秒還在公園里，下一秒就……"
"我在開會。"西裝男終于把領帶扯正了，語氣里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克制，但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我們團隊正在討論季度的KPI指標，然后我就穿著這身出現在這兒了。我很確定這不是什么團建活動。"
"我在炸丸子。"胖女人舉了舉沾著面粉的手，"鍋里的油還沒關呢，也不知道會不會起火……"
"我值夜班。"白大褂說，推了推眼鏡，"查房查了一半。"
精致女人從手包里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皺著眉說："沒有信號。而且我的手機時間停在23:58。"
"我的也是。"老頭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慢條斯理，"停在十一點五十八分。"
江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褲兜，空的。他穿著睡衣，什么都沒帶。
"所以，"他深吸一口氣，"有沒有人覺得這像個夢？我們可能是在做夢？"
沒人回答他。因為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燈滅了。
"啪"的一聲，所有的光同時消失，像是有人把整個世界的電源拔掉了。江棋的眼睛還沒來得及適應黑暗，他就感覺到了——冷。一種從腳底竄上來的、粘稠的、會爬的冷，像是有無數只細小的手從他的腳踝開始往上摸。
然后光回來了。
圓桌正中央，不知何時多了一盞燈。那是一盞造型古怪的油燈，銅質的底座，玻璃燈罩里跳著一簇青白色的火焰。火焰不大，但足夠照亮整個桌面，以及桌面上的八個人的臉。光從下往上打，把每張臉都照得陰惻惻的。
而燈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個……人形。
它大約半米高，像一尊粗糙的泥塑，沒有五官，臉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空白。它盤腿坐在圓桌中央，兩只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姿態像一尊佛像。但它通體漆黑，黑到燈光照上去都被吸走了，看起來像桌面上憑空開了一個洞。
"……泥人？"高中生哆嗦著說。
泥人動了。
它的腦袋轉了一圈，三百六十度，像上了發條的玩具，然后面朝高中生的方向停住了。雖然沒有五官，但每個人都感覺到了——它在看他。
"歡迎。"
聲音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從空氣本身、從桌面、從椅子、從每個人的皮膚上滲出來的。是一種中性的、沒有任何感**彩的、像機器又像水流的聲音。
"歡迎來到奇譚。"
江棋的腿一軟，坐進了身后的椅子里。椅子冰涼，冰得他一個激靈。
"我是奇譚的意志，你們可以稱呼我為主持人。"那個聲音繼續說，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在座的八位，是被奇譚選中的講述者。你們被選中，是因為你們心中藏著故事——藏著自己都不知道的、足以打動奇譚的故事。"
泥人的腦袋又轉了一圈，這次面朝西裝男。
"規則很簡單。每月一次，你們將被傳送至此。每次八人，圍坐圓桌，依次講述一個故事。故事結束后，由我評分。得分最低者，將被留在奇譚。"
"留在……是什么意思？"白大褂問，聲音有點發緊。
"字面意思。你會留在這里，直到你破解奇譚為你留下的怪談副本，或者死在副本里。副本的內容，將與你所講的故事有關。"
沉默。
八個人面面相覷，江棋看見高中生的臉色已經白得像張紙。
"評分最高者將獲得獎勵。"聲音繼續說，"從奇譚世界的道具，到可以影響現實的模因能力，應有盡有。獎勵的豐厚程度取決于你的分數高低。"
"等、等一下，"運動裝女孩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你不能這樣隨便把人拉過來——我們不同意——你這是綁架！"
泥人的臉轉向她。
"規則已宣讀完畢。現在開始第一次講述。"
"你聽見我說話了嗎？！我說我們——"
"倒計時開始。"
運動裝女孩的聲音消失了。不是她不想說，是聲音被抽走了。她張著嘴，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恐，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第一輪準備時間：十分鐘。"聲音平靜地說，"十分鐘后，由一號講述者開始。講述時間不限。規則很簡單：講一個足夠好的故事。"
然后泥人消失了。燈也滅了。
黑暗重新降臨，只有一秒鐘，然后某種柔和的光線從四面八方涌來——不知來源的、像月光又像螢火的微光。江棋發現自己能看清每個人了，雖然光線很暗，但至少能分辨出表情。
運動裝女孩能說話了。她劇烈地咳嗽了兩聲，扶著椅背坐下，臉色鐵青。
"……它有實體。"她終于憋出一句話，"它能掐住我的喉嚨，那種感覺……是真的。"
沒人說話。
"十分鐘。"西裝男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它說我們有十分鐘準備。我們是不是該——先想故事？"
"想故事？"高中生尖聲道，"我們現在應該想怎么出去！這一定是某種整蠱節目對不對？攝像頭在哪兒？你們是演員吧？"他指著江棋，"你是演員？你——"
"我不是。"江棋打斷他，"我和你一樣，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也是被拉來的。"運動裝女孩說，"我是真的在夜跑。"
"我開會開到一半。"西裝男說。
"我在炸丸子。"
"我值夜班。"
所有人都說了同樣的話。江棋看見高中生的肩膀垮了下去，像被抽掉了骨頭。
"……十分鐘，"江棋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它說十分鐘之后就開始。不管我們信不信，如果我們拿不出故事，會發生什么，沒人知道。"
"你不說那個東西已經消失了嗎？"精致女人抱著胳膊，聲音發顫，"我們能不能現在就——"
"剛才那一瞬間你感覺到了嗎？"江棋看著她，"那種被掐住脖子的感覺。那是真的。"
精致女人不說話了。
沉默在八個人之間蔓延。暗光里每個人的臉都顯得灰白。胖女人開始小聲啜泣，圍裙上沾的面粉掉了一地。
"別哭了！"西裝男忽然吼了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哭有用嗎？十分鐘——現在可能只剩八分鐘了——如果我們不想死，就得按它說的做！講一個故事！"
"誰會講什么故事啊……"白大褂喃喃道。
江棋閉上眼睛。
他會。
他是寫小說的。雖然最近寫得爛，雖然撲了三本，雖然那個"廢棄醫院"的開頭他已經**四遍——但他知道故事的結構，知道怎么開頭怎么鋪陳怎么制造沖突怎么抖包袱。
他需要的是一個恐怖故事。一個足夠恐怖的、能打動那個東西的故事。
可恐怖是什么？他腦子里全都是那些陳詞濫調：醫院、學校、電梯、鏡子。全是他寫過的、寫過又刪掉的、**又撿起來的廢料。他搜刮著記憶里的每一個角落，試圖找到一個新鮮的念頭，但大腦像一臺生銹的機器，嘎吱嘎吱轉動著，什么都不吐出來。
高中生忽然動了。他從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支筆——可能是被拉進來時手里正攥著的——然后翻過課本的封底，開始在上面寫什么，嘴唇緊抿，手抖得厲害。
江棋看著他。十六七歲的孩子，瘦得像竹竿，校服袖口磨出了毛邊，指甲啃得禿禿的。他寫了幾行，然后抬頭，看向暗光中看不見的天花板，嘴唇翕動，像是在默念。
他有一個故事了。
江棋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近乎荒誕的嫉妒。這孩子有故事。而他，一個靠寫字吃飯的人，腦子里空空如也。
"……兩分鐘。"
不知道是誰說的。也許是那個老人，他的聲音在暗光里飄過來，輕得像一聲嘆息。
江棋攥緊了拳頭。
想一想。想一想。你看了那么多恐怖片，讀了那么多恐怖小說，你自己也寫過——
他腦中閃過一個畫面。廢棄醫院的走廊。月光從破掉的窗戶照進來。腳步聲。那個"她"——不管她是誰——在走廊盡頭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她看到了什么？
他還沒想出來，燈亮了。
油燈重新出現在圓桌中央，銅質的底座，青白的火焰。泥人也回來了，安安靜靜地盤坐在燈旁邊，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對著所有人。
"時間到。"
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
"請一號講述者開始。"
泥人的臉轉向了高中生。
李小明。
江棋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看見他校服胸口繡的校徽和姓名牌。李小明，十七歲，市第三中學高二(三)班。
高中生的臉慘白，但他的手不抖了。他攥著那本寫滿了字的課本封底，慢慢站起來，嘴唇哆嗦了兩下。
"我……我準備好了。"
泥人歪了歪腦袋——那個動作讓江棋的胃猛地一縮——然后傳來一聲輕輕的：
"開始吧。"
李小明深吸一口氣。
"我的故事叫《實驗樓》，"他說，聲音從一開始的顫抖慢慢變得穩了一些，"講的是一年前，我們學校后邊那棟舊實驗樓的事。那棟樓早就荒了，門鎖著，窗戶被木板釘死了，但是每到了晚上，住校的學生偶爾會聽見里面傳來聲音……"
江棋坐在椅子上，后背貼著冰涼的椅面，冷汗從后頸慢慢淌下來。
他還沒有故事。
但現在是李小明的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