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過戶協議是婆婆用口紅在末尾按的指印，顏色艷得刺眼。
胡桂花把那疊紙拍在桌上的時候，滿桌子親戚都停下了筷子。我丈夫沈明輝坐在我旁邊，手里的碗端著沒放下，像是不知道該怎么辦。
"簽吧，都是自家人。"婆婆笑著把筆遞過來，"就是走個手續，房子還是你們的，建軍住幾年等他們小兩口站穩腳跟就還回來。"
我接過筆。
在簽名欄旁邊，輕輕畫了一道橫線。
然后，從椅背上掛著的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袋。
"媽，"我把筆放下，抬起頭，"在簽字前，有筆債，得先跟您算清楚。"
婆婆的笑容停在臉上。
"您兒子結婚要用的這套房，首付是誰付的，您記得嗎？"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二姑、大伯、表嫂，一個接一個地抬起頭看我。
我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三十萬。我攢了六年。"
婆婆把笑收回去了一點。
"這不是廢話嗎，我們當然記得。正因為你出了力，房子才更是自家的嘛，建軍結婚住一住，有什么關系。"
"有關系。"
我把牛皮紙袋推到她面前。
"您簽那個過戶協議之前，應該先看看這個。"
婆婆盯著牛皮紙袋看了兩秒，沒有去拿。
她旁邊坐著的沈建軍，也就是小叔子，先開了口。
"大嫂，你這是什么意思？媽都說了，就借用一下，你擺什么臉色？"
我沒看他。
"建軍，我沒有擺臉色。我只是在跟**說一件她可能忘了的事。"
我把牛皮紙袋打開，取出里面那份蓋了公證章的文件。
"這是當年我買這套房時的借款公證書。因為湊不夠首付，我向一位親戚借了十萬，走了公證，****，現在還欠著。"
婆婆的眼神往那份文件上停了一下。
"這跟今天有什么關系。借了還就是了，還沒還嗎？"
"還沒還。"
"那就更要先把房子的事定下來"
"媽，"我打斷她，但聲音沒有高，"借款有條款。"
我把文件放到她面前。
"我念一下。借款人林夏承諾，該房產僅用于本人或本人婚后家庭居住。若房產以任何形式轉借、出租、出售或過戶給第三方，借款視為到期，需在三十日內一次性還清本金及同期利息。"
我停下來，看她的臉。
婆婆的表情變了。不是慢慢變的，是那種坐在椅子上忽然不穩的感覺。
"這是什么意思？"她的聲音不像剛才那么利索了。
"意思是，"我把文件輕輕折好，放回牛皮紙袋，"您今天要我簽這份過戶協議，就等于觸發了那個條款。"
我抬起眼，看向整桌人。
"十萬本金，加六年利息，您打算讓誰還？"
滿桌子的親戚誰都沒說話。
二姑先把筷子放下來。大伯拿著杯子的手沒動，杯子也沒送到嘴邊。表嫂看了眼婆婆，又看了眼我，表情說不清是什么。
沈建軍先開口。
"大嫂，你在說笑吧。"
"我是語文老師，"我說，"教了七年書，沒有說笑的習慣。"
婆婆朝那份公證書伸了伸手，又縮回去了。
"給我看看。"
我把牛皮紙袋推過去。
她取出來，舉著看。旁邊沈建軍伸過腦袋去看，然后抬起頭。
"這什么破條款，當年借錢的時候立的？"
"借款當天公證的。"
"那親戚是誰？"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
婆婆把文件放下，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但那口紅指印蓋的過戶協議，她沒有再往我面前推。
"這事需要再商量商量。"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截。
"需要。"我把牛皮紙袋收好，放回包里，"您商量好了告訴我。不過媽，那位親戚最近要來省城辦事，如果這段時間您覺得那套房子的用途有變，她可能會直接找上門來對賬。"
婆婆的眼皮跳了一下。
旁邊二姑喝了口茶，很慢地放下杯子。
"桂花，這事你事先跟那孩子商量過嗎？"
婆婆沒回答。
沈建軍盯著我。
"大嫂，你今天是故意來攪局的吧。"
"建軍，"我看著他，"我今天是來吃飯的。協議是媽拿出來的。"
沈明輝坐在我旁邊，那碗飯他從剛才就沒動過。
"建軍，先吃飯。"他開口，聲音有點虛。
"大哥，你也說兩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