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歸來------------------------------------------,歲在乙巳,仲春十九日。,更夫敲響銅鐘,三長兩短——這是遠洋商船歸港的信號。“沐氏船行”的主船正徐徐駛入刺桐港,當頭一艘正是他們的旗艦“鎮濤號”。這趟船隊從勃泥、滿剌加一路北上,滿載香料與珍寶,引得港內大小船只紛紛避讓。按泉州府的規矩,引水吏早已乘快舟迎上前去,繞過石湖塔與寶蓋山之間的暗礁水道,靠上船身。,擁上堤岸。刺桐港一年到頭船舶往來不絕,但“鎮濤號”這般的大福船進港,仍是值得奔走相告的大事——更何況這船從龍骨到帆篷,全是在泉州本港打造,船主沐家更是三代經營海貿的名門。,入港時極為緩慢。船工們按部就班降下頂帆,只剩后桅一面斜帆兜著風,整艘船像只倦鳥似的緩緩滑向**。岸上看熱鬧的人群里,有經驗的老船工漸漸覺出不對:這船走得未免太穩了,穩得像是在壓著什么喪氣事。“怕不是出事了。”一個老水手低聲嘀咕。,就看見一個穿青綢長衫的中年人從人群中擠出,二話不說跳上碼頭邊一艘小劃子,叫船夫拼命往大船那邊搖。這人姓沐名伯安,正是沐氏船行的東家。,沐伯安已攀著船舷繩梯翻身而上,動作之利落,不像個穿綢緞的富商,倒像個積年的老海客。,是個身量頎長的年輕人,十八九歲模樣,長了一副北地人的高鼻深目,偏偏瞳色烏黑、發色也是濃得化不開的黑,襯得那張面孔既有幾分異域氣,又帶著少年人少見的沉穩。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短打衫,袖口緊束,腰扎皮帶,站在船頭領航的姿勢像是天生就該待在那里。“沐老爺。”年輕人抱拳行禮,聲音不高。“林渡!”沐伯安劈頭就問,“出什么事了?你這一臉晦氣——”,沉默片刻,才低聲說道:“回老爺的話,沈大副……歿了。”,脫口道:“貨物呢?貨物周全,一樣不少。”林渡抬起頭來,目光清正,“沈大副是在滿剌加染的病,高熱不退,三日便撒手去了,臨終前已按規矩海葬。他的佩刀和**賞的忠勇銀章,都托人帶回給他家眷了。”,伸手扶住船舷,半晌才嘆了口氣:“老天爺。沈炎跟了我十一年,到頭來死在病榻上,倒比那些在海上折了的還叫人心酸。”
他說完這話,目光重新落在林渡身上,若有所思。這年輕人是沈炎一手帶上船的,從雜役做到副舵手,又到眼下能獨立領航進港,前后不過五年功夫。沈炎這一去,能接船的,似乎也只剩下他了。
甲板另一頭,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子正從底艙走上來。此人姓鄭名克庸,是沐家船行的賬房管事,專司貨物交割與賬目。他生了一張圓臉闊口,見人總是先帶三分笑,但笑不到眼底。船上的水手們見了他,手里的活計都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鄭克庸走到沐伯安身側,拱手道:“東家一路辛苦。”
沐伯安嗯了一聲,隨意道:“你來得正好,待會把貨物清單一并報給我。”
鄭克庸應了聲“是”,目光卻越過沐伯安,沉沉地落在了正在指揮降帆的林渡身上。那種眼神很快收住了,快得像是從未存在過,面上重新堆起笑容:“沈大副的事,東家想必已經知道了。說起來這一路多虧了林兄弟,里里外外***。”
沐伯安點點頭,忽然揚聲道:“林渡,你過來。”
林渡將手中活計交給身旁的水手長,幾步走過來,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
沐伯安審視地看著他,開口道:“鄭管事方才說,船在漳州外海多耽擱了一天半。怎么回事?”
林渡神色坦然:“是沈大副臨終前交辦的事。他有個舊日同袍在漳州水師任把總,托我帶一封家信和一個**過去。”
“只是送信?”
“**里是什么,我不曾看過。”林渡頓了頓,“不過那位把總姓馮,在永徽四年東南平倭時立過大功,與沈大副是戰場上過命的交情。”
沐伯安眉頭一展,正要說話,鄭克庸已插口道:“馮把總之事,自然情有可原。說起來,林渡,我記得沈大副那日還與你私下談了許久,不知可有什么話要帶給東家?”
這話問得輕巧,卻意有所指。
林渡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沈大副臨終時高熱譫妄,說的話多有含糊。他念著沐老爺的恩情,說要把歷年的航海日志交給老爺過目,便再沒有別的了。”
沐伯安聽到這里,只擺擺手:“這事回頭再說。我去給他上炷香。”
鄭克庸悻悻地收住話頭,退到一邊。林渡自去忙拋錨諸事,一句多余的話也沒有。
沐伯安望著他熟練地調度水手的背影,若有所思。永徽四年那場東南倭亂,沈炎帶人出海追剿,立過軍功。馮把總這個名字他不陌生,但沈炎臨終特意派林渡去送信,送的真的只是家信?還有,林渡說自己在漳州耽擱了一天半,可鄭克庸方才分明說的是“一天半加一整夜”。
這兩個人里,有一個沒全說實話。
沐伯安按下這點疑慮,轉身往船尾走去。他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緊事,對林渡道:“對了,你父親那邊,我上月差人送過米糧銀兩過去。老人家身子骨還硬朗,就是念你得緊。”
林渡正在拉纜繩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低聲道:“多謝老爺掛念。”
“還有,”沐伯安微微一笑,“你那位梅家姑娘,這三個月來沐家商行里問了三回,回回都問‘鎮濤號’幾時到港。你再不回來,我這商行的門檻怕是要給她踏薄了。”
林渡那張少年老成的臉上難得浮起一抹赧色,但很快便正色道:“她是我的未婚妻子,不是外頭說的那種。”
沐伯安朗聲笑了一陣,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快去忙你的。晚上到我府里來,有事與你商議。”
他說完這話時,鄭克庸恰好從不遠處走過,腳步放得很輕。沐伯安沒有注意到,當他說到“有事商議”四個字時,鄭克庸臉上和煦的笑容終于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縫。那裂縫很快被撫平,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轉瞬即逝,但他垂在袖中的手,卻悄悄攥緊了。
船身輕輕一震,鐵錨落水,濺起三尺高的浪花。
岸上鞭炮聲、鑼鼓聲熱鬧喧天,迎接遠航歸來的商船。林渡放下最后一根纜繩,走到船舷邊眺望岸上的人潮。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遠處城西那片低矮的屋舍之間——那里住著他的父親。再往南一點,是梅家所在的城南坊。
三個月零七天,他終于回來了。
碼頭上,沐伯安的貼身長隨匆匆下船,懷里揣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札,翻身上馬,直奔城南沐府。那是一封要快馬呈送京城的急報,信封上只寫了兩個字——
“已歸。”
而在更遠處的茶樓上,兩個穿著便服的人正臨窗而坐。其中一人放下手中的茶盞,望著緩緩入港的大福船。
“就是那個叫林渡的后生?”
“是他。”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另一人叩了叩桌面,“沈炎死前給他的那個**,里頭怕是不止家信那么簡單。上頭的意思,這人回港后,先盯三天。”
兩人對視一眼,目光同時掠過窗外那艘滿身風霜的福船。茶錢擱在桌上,人已不見。
林渡對此渾然不覺。他正忙著收拾行裝,心里只盤算兩件事:先去城西看父親,再去城南看梅家阿晚。
他還不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不再是自己的了。
精彩片段
歷史軍事《歸來之日:刺桐港無風起浪》是大神“小牛牛的老公”的代表作,林渡沐伯安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 歸來------------------------------------------,歲在乙巳,仲春十九日。,更夫敲響銅鐘,三長兩短——這是遠洋商船歸港的信號。“沐氏船行”的主船正徐徐駛入刺桐港,當頭一艘正是他們的旗艦“鎮濤號”。這趟船隊從勃泥、滿剌加一路北上,滿載香料與珍寶,引得港內大小船只紛紛避讓。按泉州府的規矩,引水吏早已乘快舟迎上前去,繞過石湖塔與寶蓋山之間的暗礁水道,靠上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