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說，我和弟弟是山神系在一起的兩條命。

他哭，我心口疼。他摔倒，我膝蓋青。

巫祝說這叫共生契約，是恩賜。

可恩賜只落在弟弟頭上，他能進祠堂吃祭品，能穿巫祝親手縫的白袍，能在母親懷里聽山歌。而我只能趴在門外，偷偷聽一聽母親的聲音。

母親說弟弟是福星，我是影子，福星要養的白白胖胖，影子只需要活著就行。

這年端午大旱，山神發怒。巫祝說須獻至親之人全部血液，母親將我一把推出去，憐惜的眼神看了看弟弟，冷漠開口。

“囡囡你替弟弟去，你血多，不會死的。”

父親沉默的遞過祭刀。

我想起去年弟弟高燒，我心口疼了三天。此刻母親拉起我的手，卻沒有一絲心疼是為了我。

我低頭笑，他們不知道，契約最后一頁寫著，若一人獻全部壽命，契約即解。

供桌上擺著粽子，我割破掌心，血滴進雄黃酒碗。

他們如釋重負，以為我只是去疼一下。

可這是我最后一次與弟弟共生。

從今往后，他哭，我再也不會心口疼了。

......

供桌上的雄黃酒碗被撤下，換上了粗陶大缸。

巫祝粗糙的手按在我頭頂，念著一些聽不懂的咒語。

母親站在一旁，抱著六歲的弟弟，下巴抵在他發頂，眼神焦灼地看著我手腕上那道新添的口子。

弟弟縮在母親懷里，小聲說。

“姐姐在流血。”

母親捂住他的眼睛，聲音溫柔的不像話。

“別怕，山神爺爺要喝甜的，你姐姐的血不甜，但多，夠用。”

血流的不夠快，巫祝立馬在另一只手腕上也劃了一道。

我盯著那兩處傷口，發現自己卻并不覺得疼。

疼痛已經被另一種更龐大的感覺淹沒了，那是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像是有什么東西正被抽走。

我忽然想起七歲那年冬天，弟弟在河邊踩碎了薄冰，我隔著一里路突然栽倒，膝蓋磕在石階上，鮮血直流。

等我一瘸一拐趕過去，弟弟已經被母親抱在懷里裹緊了棉襖。

母親當時也是這樣捂著他的眼睛說。

“別怕，你姐姐幫你疼了。”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弟弟是福星，而我。

只是一個替他疼的容器。

缸里的血滿到七成，巫祝抬手示意停止，對著弟弟說。

“福星，去吧，將血獻給山神。”

母親立刻放下弟弟，弟弟小步走到我身邊，臉色帶著一絲慘白，他將小缸里的血倒入地上的凹槽。

暗紅的血液順著曲線流進了山神像上。

做完這一切，母親連忙彎腰查看他有沒有被嚇到。弟弟卻小臉煞白，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母親臉色大變，對著一旁跌坐在地的我怒聲罵道。

“你不知道你弟弟膽小啊，他見不得血你也不知道幫他遮一下！”

母親一邊罵一邊抱著弟弟往祠堂外走，父親跟在她身后，路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從袖子里掏出塊粗布，扔在我腳邊，嘆了聲氣。

“包一下，別弄臟了供桌。”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流血的兩只手腕，艱難的伸出腳趾將那塊粗布勾了過來。

繞在手腕上纏了兩圈，布條很快被浸透，血沿著掌紋往下淌，滴在青磚縫里。

我的身體像被抽走了靈魂，輕飄飄的，渾身無力。

我想起小時候看過的古書，上面寫著，共生契約若一人獻出壽命，契約即解。

我低頭苦笑一聲，看著滿地暗紅的血液，我知道，自己沒幾天可活了，這場獻祭幾乎要走了我身上一大半的血液。

腦袋突然一陣暈眩，我強忍不適站起身來，一路慢步跟著母親。

鮮血浸透了粗布，順著腕骨往下淌，在曲折不平的土路上砸出一串暗紅的小圓點。

我跟在他們身后，腳步虛浮的像踩在棉花上。

到家時天已經黑透，母親把弟弟放在床上，見我站在門外，臉色立刻沉下來。

“杵在那干什么？去燒水，你弟弟晚上要吃藥。”

我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吞進肚子里，其實我想說，我也需要包扎，手腕上的布條已經硬成了血殼，一抬手血就往下滴。

可再抬眼望去，母親已經轉頭去看弟弟了，手指輕扶他的額頭，語氣溫柔的不像同一個人。

“寶兒乖，娘在呢，不怕了......”

看著這一幕，我心中突然泛起一陣酸澀，喉嚨有些發燙。

從小到大我為弟弟受了無數次傷，承受了不計其數的疼痛，可母親從未用這樣溫柔的眼神看過我。

我暗淡的收起目光，轉身去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