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棠的右腿第二次清創(chuàng)沒能保住，永遠僵在了縣醫(yī)院那張窄窄的木板床上。
“要等你男人來簽字嗎？”
老醫(yī)生把筆帽扣上，好心提醒。
沈明棠燒得臉色發(fā)青，搖頭時，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她想起這一年，大隊**家的兒子***為了她回城，三番五次去公社替她跑手續(xù)的模樣，胸口像被凍硬的石頭壓著。
他那么盼她考回燕京大學，要是知道她這條腿廢了，怕是會當場瘋掉。
還是先瞞著吧。
沈明棠最后看了一眼包著厚紗布的右腿，指甲在床沿上刮出一道白印，啞著嗓子吐出幾個字：
“先截吧。”
抱著那只舊棉鞋走出縣醫(yī)院時，沈明棠忽然想起自己昏迷前攥著的那張紙。
“明棠姐，我還沒謝秀琴姐幫我去公社說話呢。你替我把這封信給她好不好？”
那是同屋知青周小蘭托她帶的話。
自從回城指標下來，一直是***在聯(lián)系公社和大隊。
如今她腿廢了，這封信，她必須親自送到。
按***給的地址找到大隊**家的后院，沈明棠再三確認那扇貼著紅紙的窗，血一下涼透。
窗里和趙秀琴抱在一起的男人，分明是自己的丈夫。
兩人分開時，趙秀琴靠在***懷里，聲音軟得像灶上蒸爛的糖糕。
“建國哥，要是讓明棠姐知道，你為了怕我下鄉(xiāng)再受苦，就把她的回城指標改成我的，她會不會恨我？”
***替她攏了攏圍巾，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我的秀琴，她一個外鄉(xiāng)知青，腿都廢了，回去也沒用。這個指標給你，才不算糟蹋。”
趙秀琴低下頭，又掉了兩滴眼淚。
“可她病成那樣，你還把她鎖在冰窖里。要是真凍壞了怎么辦？”
***笑了一聲，手掌貼上她的臉。
“她命硬。再說，不嚇她一回，她怎么肯乖乖把名額讓出來？”
沈明棠站在窗外，手里的舊棉鞋掉進雪里。
她想起一年前在河灘上，***為了替她擋公社拖拉機，胳膊被壓得血肉模糊，還抓著她的手說：
“明棠，我這條命都能給你。誰敢欺負你，我跟誰拼。”
可現在，這個曾為她豁出半條命的男人，為了另一個女人，把她反鎖在零下二十度的冰窖里。
甚至在她哭到嗓子出血時，隔著木門留下一句：
“你個鄉(xiāng)下丫頭，配不上大學。”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推門出來，看見她時，臉上先是一怔，很快沉了下去。
“明棠？”
沈明棠看著他，聲音被風刮得發(fā)啞：“***，為什么？”
***皺眉，伸手來拽她：“去外頭說，秀琴剛躺下。”
沈明棠甩開他，腿上的傷被牽得一陣鈍疼。
老槐樹下，***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劃火柴時手很穩(wěn)，沒有半點被撞破的慌張。
“明棠，既然你聽見了，我也不瞞你。我現在不能讓秀琴再留在村里，她身體弱，吃不了這個苦。”
“但你放心，陳家兒媳婦的位置還是你的。等她回了城，過幾年安頓好，我自然會跟你好好過日子。”
“不行。我不同意。”沈明棠笑了一聲，喉嚨里全是血腥味，“你把我的指標還回來，我們離婚。”
***的臉色一下變了。
他慢慢摘下手套，露出左手虎口那道舊疤。
“沈明棠，為了娶你，我跟我爹跪了三天，手差點被他用鋤頭砸廢。你要是敢提離婚，我就敢讓你在**大隊一天都活不下去。”
“所以聽話。我只是送秀琴走，等她走了，我還回來。”
沈明棠看著那道疤，眼睛被風吹得發(fā)疼。
三年前，她剛下鄉(xiāng)時，糧袋被人偷了，是***把自己的口糧分給她。后來她發(fā)高燒，也是他背著她跑了十幾里山路去衛(wèi)生所。
那時所有知青都說，沈明棠命好，被大隊**家的獨子捧在掌心里。
可為什么。
為什么曾經能把口糧讓給她的人，現在能一邊說著回來，一邊把她的前程送給別人。
“那小蘭呢？她托我送信，說秀琴替她在公社說過話。”
提到周小蘭，***眼里終于有了一點煩躁。
“她一個沒爹沒**知青，知道什么？秀琴愿意幫她寫兩句話，已經算給她臉。”
“對了，你見到她別亂說。回城名單明天就封檔，誰鬧都沒用。”
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