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入相府
建元十七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二月的寒風還未散盡，相府后巷的柳枝卻已抽出了嫩黃的芽苞。那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一輛青布小馬車從城西的牙行緩緩駛出，轆轆的車輪聲碾碎了晨霧，也碾碎了一個少女原本就不甚安穩的夢。
車里坐著五個女孩兒，年紀從八歲到十二歲不等。她們都是被父母賣入牙行的，或因家貧，或因災荒，各有各的辛酸。其中有個叫春杏的，年方十歲，生得眉目清秀，只是身形單薄，像一株早春剛破土的嫩芽，風一吹就要折了似的。
春杏本姓什么，她自己都記不清了。只記得家鄉在很遠的地方，遠到連夢都回不去。那年黃河決堤，洪水卷走了她的村莊，卷走了她的爹娘，卷走了她所有的記憶。她隨著逃荒的人群一路向東，餓了啃樹皮，渴了喝雨水，最后在汴京城外的難民營里，被一個牙婆用三斗米換了去。
"到了，都下來吧。"牙婆掀開簾子，尖細的嗓音刺破了車廂里的沉寂。
春杏隨著其他女孩兒下了車，抬頭便看見一座巍峨的府邸。朱漆大門上懸著"敕造相國府"的匾額，門前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仿佛在審視著這些卑微的生命。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卻被牙婆在后腰上狠狠擰了一把。
"站直了！相府買你們去，是你們的造化。一個個蔫頭耷腦的，給誰看？"
春杏疼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哭出聲。她咬緊嘴唇，努力挺直了瘦弱的脊背。
相府的管事嬤嬤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面容嚴肅，目光如炬。她逐一審視著這些女孩兒，像挑揀貨物般掂量著她們的分量。輪到春杏時，嬤嬤捏了捏她的肩膀，又看了看她的手，眉頭微微皺起。
"太瘦了，怕是干不了重活。"
"嬤嬤，這丫頭雖瘦，卻機靈得很。"牙婆賠著笑臉，"您瞧這眉眼，多水靈。給大小姐房里做個灑掃的，或是跑個腿傳個話，最是合適不過。"
嬤嬤沉吟片刻，終于點了點頭："也罷，大小姐房里正缺個伶俐的小丫頭。先帶去讓大小姐過目，若是不喜，再打發到廚房去。"
春杏就這樣被帶進了相府。她低著頭，跟著嬤嬤穿過一道道回廊，走過一座座庭院。相府之大，遠**的想象。亭臺樓閣，假山池沼，處處精致得不像人間。她不敢多看，只盯著前面嬤嬤的腳后跟，生怕走錯了路。
大小姐住在府邸東邊的"漱玉齋"，是個三進的小院，門前種著幾株海棠，此時正打著骨朵，含苞待放。春杏被帶到正房外，聽見里面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如流水般清澈，又如春風般溫柔。
"大小姐，牙行送來的丫頭到了。"嬤嬤在門外稟報。
琴聲停了。一個溫婉的聲音響起："進來吧。"
春杏跟著嬤嬤進了屋。屋內陳設雅致，處處透著書香氣息。窗前坐著一個少女，約莫十三四歲年紀，穿一身淡青色衣裙，正低頭撫琴。她抬起頭時，春杏只覺得眼前一亮——那是一張極美的臉，眉目如畫，肌膚勝雪，更難得的是那份從容氣度，仿佛天生就該被人仰望。
"你叫什么名字？"大小姐問。
"回大小姐，奴婢叫春杏。"春杏跪在地上，聲音細若蚊蚋。
"春杏。"大小姐輕輕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淺笑，"倒是個好名字。春日杏花，雖柔弱，卻也有幾分風骨。抬起頭來我瞧瞧。"
春杏怯生生地抬起頭。大小姐端詳了她片刻，微微頷首："眉眼還算清秀，只是太瘦了些。嬤嬤，先讓她在我房里伺候，每日多加一餐，養養身子。"
"是。"嬤嬤應聲退下。
春杏就這樣留在了漱玉齋。她的差事很簡單，不過是打掃庭院、擦拭家具、為大小姐研墨鋪紙。大小姐名喚沈婉清，是相府嫡出的大小姐，自幼聰慧過人，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更兼性情溫厚，待下人極為寬和。
春杏從未見過這樣好的人。在她短短十年的生命里，見慣了饑寒交迫，見慣了人情冷暖，卻從未見過有人會對一個婢女露出那樣溫和的笑意。大小姐教她認字，教她讀書，甚至在她生病時，親自吩咐廚房熬了姜湯送來。
"春杏，你可知這杏字何解？"一日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