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的四九城，天一擦黑，胡同里就飄起煤球爐子的煙味。

各家煙囪冒著細線似的白煙，順著屋脊往灰蒙蒙的天上散。

軋鋼廠下班鈴落了沒多久，楊建設拎著鋁飯盒，踩著胡同青磚往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走。

他身上那件藍布工裝洗了不知多少水，領口泛著白茬，袖口卷到小臂，褲腳粘著鐵屑灰。

軍綠挎包斜在肩頭，包里裝著糧本，幾張票據(jù)，還有廠里剛發(fā)的半斤白糖票。

身為四級鉗工，一個月四十九塊。

擱這年頭，單身漢揣著這份工資，走在胡同里買個燒餅都不用翻找零錢。

更別提楊建設家里就他一口人。父母走時留下兩間正房，戶口干凈，糧本干凈，沒人能伸手夠他的飯鍋。

他穿過門洞的時候，正碰上秦淮茹從前院水池子那邊回來。

秦淮茹穿一件半舊的藍花棉襖，靛藍底子上碎白花，洗過太多回，花色淡得快要融進布里。腰間系著灰布圍裙，打了兩道補丁。頭發(fā)在腦后盤成一個髻，用黑發(fā)繩攏住，鬢角有幾縷碎發(fā)垂下來貼在耳側(cè)。她手里端著搪瓷盆，盆沿搭著幾件孩子的小褂子，人還沒走近，皂角味混著灶房里的柴煙氣已經(jīng)先到了。

她看見楊建設，腳步頓了一下。

“建設?！?br>
聲音壓得低，尾音往上帶了一點，像是后頭還綴著半句沒說出口的話。

楊建設沒偏頭，腳下沒停，徑直從她身側(cè)過去。

秦淮茹端著盆站在門洞邊上，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吐出后半句。

楊建設知道她想說什么。

不是借棒子面，就是借煤票。

賈家和秦家這些年的事，他心里一筆一筆記得清楚。

當年楊家跟秦家定過親。

那會兒楊建設剛接父親的班進軋鋼廠，學徒工，一個月工資剛夠糊口，屋里米缸見底。秦家起先瞧中他城里戶口和兩間正房，后來賈家找上門。賈東旭有易中海這個師父撐著，嘴上許將來能當**工。賈張氏登門送了兩回禮，嘴皮子上把賈家前程畫得天花亂墜，秦家那邊立馬就變了臉。

秦家張嘴要五百塊彩禮，外加縫紉機，自行車，手表。

五百塊。那年月，廠里八級工****攢小半年。

楊建設當時沒鬧，沒求，沒紅臉。

他當著秦家人和媒人的面，把婚書從兜里掏出來，撕成兩半，擱桌上，起身就走。

走之前只撂了一句：“嫌楊家窮，往后別沾楊家門檻?！?br>
沒過多久，秦淮茹嫁進了賈家。

院里有人背后嚼舌，說楊建設沒那福氣，到嘴的媳婦讓人截了。

楊建設聽了，拿耳旁風處理。

幾年下來，賈東旭在廠里出了事故，人沒走成，腿廢了，成天躺在炕上瞪天花板。秦淮茹頂崗進廠當學徒工，一個月十五塊，養(yǎng)著婆婆，養(yǎng)著丈夫，養(yǎng)著孩子。

賈家從盼升級吃肉的日子，變成了天天盯著別家糧袋子過活。

楊建設這邊一年一年熬出來了。

從學徒到一級，從一級到四級，靠一雙手在車間站穩(wěn)了腳。廠里老師傅見他點頭，車間主任分活，難啃的件都往他手里塞。

誰家日子過得怎么樣，院里人嘴上不講，眼珠子都盯著呢。

楊建設剛邁進垂花門，就聽見中院傳來賈張氏的動靜。

“老天爺喲，賈家活不下去了！東旭躺炕上動彈不了，孩子餓得直哭，院里這些人一個個把門關上過自己的日子，也不怕夜里遭報應！“

中院里擺著幾條板凳。易中海立在賈家門口，兩手背在身后，臉上端著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

劉海中挺著肚子坐在條凳上，清了清嗓子，搪瓷缸端在手里，架子擺得足。

閻埠貴夾著那本起了毛邊的算盤本，站在廊柱底下，眼睛從院東頭掃到院西頭，一家一戶地過。

傻柱抱著膀子杵在賈家門前，脖子三不五時往秦淮茹那邊歪一下。

三大媽瞧見楊建設進院，腳底下挪了半步過來。

“建設回來啦？今兒院里開會呢，賈家日子緊巴，大家伙湊一湊幫襯幫襯。你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工資又高，多少意思意思唄?！?br>
楊建設掀開門簾的手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去。

“三大媽，您家算盤珠子甭?lián)艿轿义伬飦??！?br>
三大媽臉上笑意卡住，干咳兩聲縮了回去。

易中海見楊建設要進屋，開了口。

“建設，院里開大會呢，你也是這院里的人，先別急著走。“

楊建設轉(zhuǎn)過身來，看了看中院這臺面。

地上擱著個搪瓷盆，盆底躺著幾張毛票，旁邊堆了兩把玉米面，黃撲撲的，也不知誰家省出來的。賈張氏坐在門檻上，兩條腿伸出來占了半個門道，巴掌拍著大腿往外嚷。

秦淮茹站在她婆婆身后，沒吭聲。藍花棉襖袖口磨出的白毛邊在燈底下看得分明，鬢邊碎發(fā)貼著臉側(cè)，偶爾抬一下眼皮，目光往楊建設這邊遞一遞，里頭裹著舊事，也裹著開不了口的意思。

楊建設心里平得跟那口封了火的爐子一樣。

易中海開腔了：“賈家眼下確實難。東旭是我徒弟，我當師父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咱們一個院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誰家沒個過坎的時候？今天大伙湊一湊，幫賈家挺過這一陣。“

賈張氏立馬接茬。

“可不是嘛！有些人，一月拿四十九塊，屋里糧食堆著吃不完，成天白面饅頭，也不曉得接濟接濟孤兒寡母。那心腸，讓狗啃了都不帶吐的！“

楊建設笑了笑。

還沒等他開口，賈張氏嗓門又拔了一截。

“有些人命里沒媳婦沒孩子，將來沒人給摔盆送終，攢那些錢也帶不進棺材！“

中院一下沒了聲。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片，鼻子里出氣，嘴上沒接。

劉海中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水，目光往房檐上飄。

傻柱倒往前邁了一步。

“楊建設，賈大媽話是糙了點，可理不糙。秦姐家現(xiàn)在難成這樣，你一大老爺們兒，別那么計較?！?br>
楊建設看著他。

“何雨柱，你工資三十七塊五，食堂還能帶飯盒回來。你這么通情達理，先把你那間房讓給賈家住，再每月勻二十塊給秦淮茹。你打頭，我佩服你?！?br>
傻柱臉往下一沉。

“你少拿我說事兒！“

“誰急說誰唄?！?br>
楊建設把鋁飯盒換到另一只手上，往中院走了兩步。

他不急著回屋了。

今天這臺戲，他看得明白。易中海搭臺子，賈張氏唱大戲，傻柱當沖頭，秦淮茹往后頭一站裝可憐。

想從他兜里掏錢，門兒都沒有。

賈張氏見傻柱噎了殼，立馬又拍起大腿。

“楊建設你個沒良心的！當年娶不上媳婦賴誰？秦淮茹如今是我們賈家的人，你是還記恨呢吧！“

楊建設看向她，聲量沒提，中院里卻沒人能蓋過他。

“當年秦家要五百塊彩禮的時候，是誰在后邊攛掇坐地起價，院里上歲數(shù)的都記得，用不著我翻舊賬。“

賈張氏眼神往旁邊閃了一下。

楊建設接著說：“你們賈家截親那會兒，不是說賈東旭前途好，賈家日子要紅火嗎？怎么幾年工夫，就變成全院替你家養(yǎng)人了？“

易中海眉頭擰起來。

“建設，陳年舊事就別翻了。眼下說的是鄰里幫扶。“

“成，那就說眼下的。“

楊建設轉(zhuǎn)頭對著易中海。

“廠里給賈東旭批的那筆困難補助呢？當初那錢落在誰手里了？“

易中海嘴角牽了牽，沒接話。

賈張氏搶過來：“那是我兒子拿命換的！誰也甭惦記！“

楊建設點了點頭。

“行，補助不讓人惦記。那賈張氏你炕柜底下那個鐵皮盒子，里頭存的棺材本兒，也舍不得拿出來給你親兒子親孫子花？非得逼著全院外人替你掏？“

這句話落地，中院里所有腦袋都轉(zhuǎn)向賈張氏。

閻埠貴眼珠子一下釘在賈家屋門上，算盤本往腋下夾緊了兩分。

劉海中搪瓷缸擱到條凳上，挺了挺腰板，一副要主持公道的架勢。

傻柱嘴半張著，愣了一息。

秦淮茹抬起頭來，嘴唇抿了一下，手指頭在搪瓷盆沿上收緊了些。她沒想到楊建設會當著全院的面把這層底子掀開。

賈張氏從門檻上彈起來，嗓子拔到最高。

“你放屁！我哪有什么棺材本！“

楊建設鼻子里哼出半口氣，嘴角往一邊牽了牽。

“有沒有，你自個兒清楚。自家的錢捂著不動，倒惦記旁人糧袋子。誰給你的臉面？“

賈張氏手指頭戳過來：“你個小絕戶！“

楊建設眼皮都沒抬多少，只是看著她。

“再罵一句試試。明天我上街道辦走一趟，問問賈家領著廠里補助，還在院里哭窮斂份子，算不算占集體便宜。“

易中海臉色沉下來。

“楊建設，你這話過了。賈家確實有難處，你把事情捅到街道去，對咱全院的面子都不好看。“

“院里面子是賈家哭窮哭丟的，不是我一張嘴說丟的。“

楊建設看著易中海。

“一大爺，您每月九十九塊工資，全廠就那么幾個八級工。您真心疼徒弟，自個兒掏三十塊出來，我打心眼里敬您一句好師父。您要是光拿嘴指使全院窮人陪您做好事，這賬誰都算得明白?！?br>
易中海臉掛不住了，嘴唇動了兩下，沒組織出話來。

傻柱肩膀往前頂了一步。

“楊建設，你說話能不能別這么損？“

楊建設目光沒往他身上多停。

“何雨柱，你想替秦淮茹出頭，把錢掏出來。站這兒磨嘴皮子頂什么用？你家雨水還在念書呢，你成天往賈家送飯盒的時候，想過你親妹子沒有？“

傻柱嘴張了張，嗓子眼里卡著話，半天沒蹦出一個字。

院里有人悶笑了一聲，又趕緊咽回去。

何雨水三個字一出來，傻柱那股子氣就短了半截。

楊建設把中院掃了一圈。

“今天我把話撂在這兒。賈家有廠里的補助，有秦淮茹十五塊的學徒工資，有賈張氏自己存的私房錢。日子緊是緊，餓不死人。誰樂意捐誰捐，別拉扯我。“

說完，他拎著飯盒轉(zhuǎn)身就走。

賈張氏在后頭跺腳。

“楊建設，你不得好死！“

楊建設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她。

“你先把自個兒家里日子捋明白，再替**心后事。“

他推開屋門，棉門簾放下來，把中院那堆亂哄哄的聲響擋在外頭。

屋里拾掇得利落。

靠墻一只木箱子，箱蓋上疊著干凈的勞動布。桌上搪瓷缸立著，缸壁印著“抓**促生產(chǎn)“幾個紅字，漆皮磕掉了兩塊。窗臺上擺著兩盆蒜苗，綠油油的，葉尖剛躥出三寸來高。煤球爐子封著火，鐵皮煙囪從墻洞伸出去，爐蓋縫隙里冒著一絲熱氣。鐵鍋擱在爐圈上，鍋蓋底下還扣著早起蒸的二合面饅頭。

楊建設把飯盒擱桌上，打開蓋，里頭扣著廠食堂打的半份蘿卜絲咸菜。他擰開暖壺倒了水洗了把臉，又從碗柜里摸出一小塊芥菜疙瘩，刀背拍了兩下，切成薄片碼在碟子里，就著饅頭吃起來。

外頭還在鬧騰。

賈張氏罵幾嗓子，易中海壓幾句，劉海中趁機擺架子訓話，閻埠貴八成又在那盤算誰家出多少誰家出少了。

這些聲兒進不了楊建設的耳朵。

他吃完飯，往搪瓷缸里續(xù)了開水，抿了一口，坐在床沿上歇著。爐子里煤球燒得細碎地響，屋里暖和。

窗戶紙上映了個人影，停住了。

楊建設抬眼。隔著糊了高粱紙的窗欞，他看見秦淮茹站在廊下。

她還穿著那件藍花棉襖，圍裙沒解下來，手里搭著半截洗舊發(fā)灰的毛巾。院里那盞燈泡把光打在她側(cè)臉上，發(fā)髻壓得規(guī)矩，耳邊碎發(fā)沒來得及別進去，搭在腮邊。人站在那里沒動，目光落在楊建設屋里亮著的煤爐和擺了碗碟的飯桌上。

她身上還是那股皂角味，隔著窗紙都像能聞見。

楊建設知道她心里在轉(zhuǎn)什么念頭。

當年要是沒進賈家那道門，如今坐在這屋里吃飯的人，興許就是她。

可人選了路，就得自己往前蹚。

楊建設沒起身，沒開門，沒出聲。

秦淮茹低下頭，轉(zhuǎn)身往賈家那邊走了。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楊建設把搪瓷缸擱回桌上，剛要躺下，腦子里響了一聲。

“叮?！?br>
楊建設眼皮一掀。

系統(tǒ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