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我是龍套,但我是臥底》是網絡作者“劉久九”創作的現代言情,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尹天江宇,詳情概述:橫店的夏天,熱得像蒸籠。不是那種北方干爽的熱,是南方特有的濕熱。空氣里像灌了漿,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汗出來了也蒸發不掉,就黏在皮膚表面,讓你的T恤永遠濕著一大片。片場的水泥地被曬得發白,踩上去腳底板發燙。道具箱的鐵皮邊緣在太陽底下泛著刺眼的光,沒人敢用手摸——上午有個場務不信邪,摸了一下,燙得嗷嗷叫。那些鐵箱子就像一排排小火爐,蹲在片場邊上,默默地烤著所有人的耐心。尹天蹲在片場角落,膝蓋上擱著一盒...
橫店的夏天,熱得像蒸籠。
不是那種北方干爽的熱,是南方特有的濕熱。空氣里像灌了漿,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汗出來了也蒸發不掉,就黏在皮膚表面,讓你的T恤永遠濕著一**。
片場的水泥地被曬得發白,踩上去腳底板發燙。道具箱的鐵皮邊緣在太陽底下泛著刺眼的光,沒人敢用手摸——上午有個場務不信邪,摸了一下,燙得嗷嗷叫。那些鐵箱子就像一排排小火爐,蹲在片場邊上,默默地烤著所有人的耐心。
尹天蹲在片場角落,膝蓋上擱著一盒已經涼透了的盒飯。他身上的戲服是灰色的太監袍,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有一塊洗不掉的醬油漬——那是上個劇組留下的,他洗了五遍也沒洗掉,后來就不洗了。反正穿太監袍的時候,從來沒人會湊近了看領口。
他旁邊堆著幾個道具箱子,上面貼著“小心輕放”的標簽,灰撲撲的,和他身上的灰撲撲融為一體。再遠一點是片場的圍墻,墻根長了一排野草,蔫頭耷腦地垂著,被太陽曬得沒脾氣。草葉子發黃,邊緣卷曲,像是隨時都能著起來。
尹天扒了一口飯。米飯已經涼了,硬邦邦的,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用筷子扒拉著飯盒里的菜——一小撮炒青菜,三片炒冬瓜,還有一塊***。肉是肥的,油亮亮的,在米飯上占了一小塊地盤,像是一個小小的國王坐在自己的領地上。
他含混不清地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叫尹天,是一個演員。”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誰給他打的燈光,是從眼珠子底下自己泛上來的。就像你往深井里扔了一顆石子,過了很久,從井底傳來一聲悶響——那聲響不是在耳朵里,是在胸口里。
準確地說,他是橫店最底層的龍套。
龍套這個詞,在橫店分三六九等。最上面的是“特約演員”,有臺詞,有近景,一天能拿八百到一千五。中間的是“小特”,沒臺詞但有鏡頭,一天三四百。最底層的,就是他這種“群演”——路人甲、店小二、太監丙、**丁,一天八十塊,管一頓盒飯。
他跑過兩百多部戲。演過太監、家丁、路人甲、**。
兩百多部戲,他接過最多的“臺詞”只有一個字——“是”。皇帝上朝的時候,他跪在下面喊“是”;王爺出行的時候,他彎腰低頭應“是”;女主角叫丫鬟的時候,他小碎步跑過來答“是”。然后就沒了。那個“是”字還沒落地,戲已經切到了男主角的臉上。
但每一遍他都認真地說。字正腔圓。彎腰的弧度精準。太監在主子面前,腰要比普通人多彎十五度——這是他蹲在出租房里,對著墻上的影子練了三百遍得出的結論。他用量角器量過,十五度,不多不少。
沒人要求他這么做。劇本上只寫了一個“跪”字。但他覺得,太監和太監也不一樣。主子跟前的太監,和院子角落里的太監,腰彎的弧度是不一樣的。他是主子跟前的太監——雖然鏡頭只拍他的后腦勺。
今天上午那場戲,他演的還是太監。皇帝上朝,十幾個太監跪成兩排,他和另外十一個群演一起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跪在第二排最右邊,最靠邊的位置。那個位置,鏡頭掃過來的時候正好被第一排的人擋住,攝像機基本拍不到他的臉。
但他跪得很認真。腰挺直,雙手伏地,額頭離地面一拳的距離。這個姿勢他練過,不會太遠顯得不敬,也不會太近顯得卑微。恰到好處。
排在第一排正中間的太監甲是特約演員,一天拿八百。那人頭上戴的**比他們的新,衣服的料子比他們的好,連跪的位置都比他們靠前兩米。尹天看著他,心里沒有嫉妒。他只是想,如果有一天他能跪到第一排,他會比那個人跪得更好。
導演喊“卡”的時候,男主角從他們面前走過。
那是一個穿鎧甲的男人,戰靴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鎧甲是金屬的,走在太陽底下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他從尹天身邊經過的時候,戰靴踩在了尹天的右手背上。
不是不小心。
那個男人——當紅短劇頂流,江宇——低頭看了他一眼。尹天看得很清楚。那雙眼睛從上往下看,像看一只趴在路邊的螞蟻。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那只腳故意碾了一下,才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尹天疼得咬緊牙關。
他的左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手指關節咯咯響,但右手一動不動,保持著雙手伏地的姿勢。不能動。只要導演沒喊“卡”,他就是太監,不是尹天。太監被踩了也不能動。這是他自己給自己定的規矩。
三秒。五秒。十秒。
導演終于喊了“卡”。
尹天從地上爬起來。右手背上一片青紫,已經開始腫了,皮膚表面鼓起來一個軟軟的包,按一下疼得鉆心。他低頭看了看,把手背到身后,然后咧開嘴笑了。
旁邊一個群演湊過來,叫小劉,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剛來橫店不到一個月。小劉指著尹天的手,臉色都變了:“天哥,你這手都腫成這樣了!”
尹天把手從背后拿出來,又看了一眼那片青紫,用拇指按了按邊緣,疼得齜了一下牙。然后他把手重新背到身后,滿不在乎地笑著說:“這一腳,專業!”
小劉愣了一下:“專業?天哥,人家踩你你還夸他專業?”
尹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小劉的肩膀上拍了兩下,說:“你想啊,他踩得那么自然,表情那么到位,一點都不像演的。這不專業嗎?這人有前途!”
小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看了看尹天腫起來的右手,又看了看尹天臉上那個認真的表情,最后嘆了口氣,聲音低下去:“天哥,你是不是傻?”
尹天笑了。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把手包了一下,塞回袖子里。太監袍的袖子寬大,正好遮住那團紙巾和那片青紫。他蹲回角落,繼續吃盒飯。
盒飯里的***還在。肥的,油亮亮的。他夾起來對著天光看了看。陽光穿過那塊肥肉,透出琥珀色的光。很透亮,像一小塊寶石。
他想起了一個人。
以前有個人和他一起吃盒飯的時候,總是把***夾到他碗里。那個人會說“你瘦,你多吃”,他說“你也吃”,然后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后一人一半。那塊肉在兩個人的筷子間傳來傳去,像傳遞一件珍貴的禮物。最后肉碎成兩半,一人一半,吃得滿嘴油光,相視而笑。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們還在一起。
尹天把肉塞進嘴里。肥肉在嘴里化開,油汪汪的,是幸福的味道。他瞇著眼睛嚼了很久,嚼得腮幫子發酸,像是在品一塊很貴的松露,又像是在拖延一段不想結束的時間。
他咽下去了。然后合上飯盒蓋子,用袖子擦了擦嘴。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嗒響了一聲——蹲太久了。膝蓋骨像生銹的合頁,每動一下都發出干澀的聲音。他用拳頭捶了兩下,等那陣酸麻過去,然后拍了拍太監袍上的灰。
那件袍子已經穿了三個人了。領口的汗漬疊了一層又一層,干了的汗跡留下一圈白色的鹽漬,像地圖上的等高線。但他從來不嫌棄。這是他的工作服。
他走到片場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片場的空地上,工作人員正在收拾設備。燈光師在拆遮光布,場務拎著一沓通告單跑來跑去,導演坐在監視器前跟編劇說著什么。監視器的屏幕還亮著,正在回放剛才那條——男主角的鎧甲在畫面里閃閃發光,身后的太監們跪成兩排,像兩排灰色的影子。
他在那排影子最右邊。腰彎得比別人低,低得多。
但他的臉沒有出現在畫面里。只在畫面邊緣露了半個肩膀,一閃而過。
尹天對著那個正在暗下去的屏幕,咧嘴笑了一下。
他在心里給自己喊了一聲“卡”。
然后轉身走進了橫店的黃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