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您的流放套餐到了------------------------------------------"殿下，過了前面那道山，就是朔州了。"。冷風灌進來，裹著碎沙打在臉上。沈渡瞇了一下眼睛。七天七夜，這輛破車從京城一路顛到北境，骨頭都快散架了。他蜷在車廂角落，**底下墊著發霉的稻草，身上的太子常服被汗和泥浸得硬邦邦的，聞起來像一碗放餿了的酸菜湯。。。黑麩皮，硬得能當暗器。沈渡接過來翻了個面，看見霉斑已經爬到餅芯里了。"驛站的人跟我說這是上等軍糧。"他把餅舉到眼前端詳了一下，語氣像在做產品質檢，"這個品控水平放在我們公司，供應鏈老大已經被我開除了。""……啥？""沒什么。"沈渡掰了兩塊。大的遞回去。"你吃。"。老太監花白的眉頭抖了抖，把餅往回推。"殿下，老奴啃了七天餅皮了，不差這一口。您身子要緊——""我牙不好，嚼不動這么多。再說了，"沈渡低頭咬了一口自己那塊小的，嚼得咯吱響，"你是我的產品經理、運營總監兼首席財務官。你倒了，我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但他聽懂了最后一句話。老太監的嘴角咧了一下，接過了餅。"殿下從被廢那天起就老說這些怪話。""什么叫怪話，這叫企業術語。"沈渡又嚼了一口。眉頭皺起來。牙差點崩掉。他把餅從嘴里拿出來看了看缺口，"你是專挑最難吃的給我，還是驛站統一配置的都比這強？"。笑了之后眼眶就紅了。老太監低頭咬了一口餅，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什么也沒說。囚車顛了一下，碾過一道凍硬的轍印。車廂外，押送的禁軍悶頭趕路，鐵甲磨著馬鞍，聲音混在北風里，單調得讓人想睡，又不敢睡。睡過去就凍死了。這條路每年冬天都要收走幾個流放犯的命。，指尖碰到了那塊冰涼的金屬。。
押送那天太監搜了他的身，把玉帶、令牌、印信全收走了，唯獨對這塊黑乎乎的鐵片子掃了一眼就扔了回來。他們不認識這玩意兒。一塊比令牌還薄的黑色板子，正面光滑如鏡，背面一個被咬過一口的果子圖案。
沈渡把它掏出來。屏幕亮著，紅色的數字刺目得嚇人。
電量：1%。
一個現代人帶著一部只剩百分之一電量的手機穿越到古代。這是什么級別的黑色幽默。比他在會議室猝死的時候看見大盤全紅的那個下午還離譜。那一次他是加班三天沒合眼，倒在會議室地毯上，走之前看見的最后一個畫面是墻上的K線圖——一片紅。現在這個百分之一定在屏幕上，比K線還紅。上輩子死在紅色的大盤里，這輩子開局剩下紅色的百分之一。
他打開離線地圖。
衛星圖早已自動緩存了周邊一百里的地形。灰褐色的荒地，稀疏的河床，幾座光禿禿的山。山腳下縮著一座叫做朔州的城。他把地圖往東南方向拖了一下，地圖放大。朔州城東南方，距離四十里，三個標注。
大型煤礦。
大型鐵礦。
石灰石礦。
沈渡的手指停住了。風從草簾的縫隙里打進來，吹得屏幕微微顫動。他盯著那幾行標注看了很久，呼吸沒變，表情沒變，但他把手機攥緊了。指節發白。
"殿下，您這板子上到底畫了啥？"姚安嚼完了餅，探過頭來。
"地圖。"
"哪的地圖？"
"朔州的。"
姚安嗤了一聲。邊塞要地的地形圖哪個太監手里沒有。那上面除了沙子和鹽堿地什么都沒有。沈渡沒有解釋第二句。他沒法解釋什么叫衛星地圖，也懶得給他解釋煤礦鐵礦石灰石礦加起來可以干什么——這座流放地底下埋著的不是礦，是一條完整的工業鏈。
屏幕跳了一下。1%變成了0。
屏幕黑了。
黑色的屏幕映出他現在的臉。七天沒刮的胡茬，嘴角干裂出兩道血口，眼眶凹陷，顴骨比在東宮的時候高了一截。曾經站在議政殿里的太子沈渡，現在看起來和一個路邊快死的流民沒有區別。
他把手機按滅了。又按了一次。沒反應。死了。徹底死了。這塊從上一世帶過來的唯一的遺物，在到達朔州之前用最后的電給他看了一眼底牌，然后永遠閉上了眼。
沈渡把手機塞回懷里。姚安聽到他低聲說了一句什么。
"你說啥，殿下？"
"我說，夠了。"
囚車猛地剎住了。車外傳來百夫長的吼聲。
"到地方了！下來！"
兩個禁軍掀開后擋板，解開沈渡腳上的木枷。他扶著姚安鉆出車廂，北方十一月的陽光白花花地砸下來，晃得他抬手擋了一下。
然后他看見了朔州城。
城墻塌了一半。西門是裂的，城門上方的箭樓只剩三根柱子撐著半片瓦，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面餅。磚縫里長出枯草，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土。
城門兩側站了兩排老兵。盔甲銹的銹，破的破。一百個人里頭至少三十個缺了手指或者瘸了腿。沈渡掃了一眼——沒有一個是二十歲以下的小伙子，全是大叔往上。有幾個的人中蓄著灰白的胡子，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今年的第六個死人。前五個都沒撐過冬，他們大概覺得這個也差不多。
其中一個斷了三根手指的老兵拄著一桿鐵槍，歪著頭打量沈渡。看了半晌，嘖了一聲，扭頭跟旁邊的人嘀咕："這回這個比上次那個還瘦。上次的撐了四個月。這回能撐幾天？"
"閉嘴。"旁邊人捅了他一下。
沈渡聽見了。他沒回頭，但把這些人的臉一個一個記在了心里。
走近了才看清城門正中間站著一個人。手里端著一盞茶。指頭上戴著翡翠扳指，在日光下一閃一閃。面白無須，微胖，一身綢緞裹在十一月北方的寒風里，突兀得像穿西裝去工地視察。
這人往前走了一步。茶盞沒放下來，先用笑把臉填滿了。
"太子殿下，一路辛苦了。"
沈渡看著他。沒有點頭，沒有回禮。就那么看著。
"怎么稱呼？"
"奴才姓趙。"他把茶遞到左手，右手呈上來一份冊子。封皮上寫著：**撥付朔州物資清單。
"這是京城送來的撥付物資。糧草三十萬石、布匹四千匹、兵器一千二百件、藥材兩百擔。殿下請過目簽收。"
沈渡接過冊子翻開。每一頁都蓋了戶部的章，每個數字都寫得一絲不茍。糧草三十萬石，布匹四千匹，兵器一千二百件，藥材兩百擔。賬面完美，書法漂亮，表格工整。
他翻到最后一頁。
"倉庫在哪兒？"
趙公公笑容不動。"殿下這邊請。"
他領著沈渡走到西門邊上一排土坯房前。推開第一扇門。空的。第二扇。空的。六間倉庫推開六扇門，每一間都是空的。地面上連一粒米殘留的痕跡都沒有。不是被偷了，是從來就沒放過東西。
趙公公依然笑著。眼角的紋路加深了一點。"**說了，物資都已撥付到位。倉庫是空的嘛——那大概是被狼族搶走了。殿下您回頭上份折子跟皇上說說，說不定能再補一批過來。"
他把一份空白的謝恩折子遞到沈渡面前。"現在，請殿下先寫折子謝恩。"
姚安拄著鐵拐往前邁了一步。鐵拐敲在凍土上，咚的一聲。"趙公公，這折子我們不能寫。"
趙公公乜了姚安一眼。"不寫？姚公公，你是老人了，應該知道不謝恩的后果。"
"后果？"沈渡笑了一下。他把那份謝恩折子拿起來看了看紙的質量——不錯，寧州產的，紙面光滑。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把那張物資清單翻過來。背面也是空白的。
"趙公公，你這折子上的字寫得太丑了。"他把空白的謝恩折子遞回去。"重抄一份。抄好看點。"
趙公公的笑容終于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沈渡已經轉過身，走到那排空倉庫的門口，借著夕陽最后的光，從姚安手里抽走那支蘸了墨的筆，在物資清單的背面開始畫圖。
不是謝恩折子。
是一個爐子。
水泥窯。八孔環形結構，自帶煙道循環，用煤不用柴，一千四百度燒成青磚。他在前公司做戰略投資部的時候，看過不下五十份基建項目的商業計劃書，里面有一份就是關于西北工業園區的建材閉環方案。那個項目最后沒投成。現在他自己就是那個項目。
趙公公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畫出來的線條越來越密，嘴巴張開又合上。沈渡沒有回頭，但他聽見身后那個人的呼吸節奏變了——從平穩到急促，又從急促壓回了平穩。像一個人在心里把某件事反復掂了三次，最后把秤砣放下了。
"殿下，您這是……"
"水泥窯建造示意圖。"
老兵們面面相覷。那個斷了三根手指的老兵歪著頭看了半天，問旁邊的人："他是不是瘋了？"
"不知道。但上一個瘋的是三個月瘋的。這個第一天就瘋了。"
遠處，城外的地平線上出現了黑壓壓一片。不是云，在移動。沈渡沒有抬頭，筆繼續在紙上走，線條又直又硬。他畫著爐子，耳朵在聽風里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風。
是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