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級要來重金屬工廠視察，坐辦公室吹著涼風的閑人，每人到手兩盒進口排鉛膠囊，外加三千塊營養補貼。
我們死守重金屬車間、頂著鉛塵賣命的一線工人，卻只領到一版白色藥片。
還被逼著當場吞下去，連吃兩個月！
我當場提出質疑。
廠長非但不反思，反倒當眾指著我鼻子叫囂，說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踢到的是一塊鋼板。
直接點燃了全體工人心中的不滿！
話音未落，辭職信便如雪片般紛至沓來，頃刻間將廠長的辦公桌徹底淹沒！
……
“通知——接集團指示，省衛健委將于兩個月后對我廠進行職業病防治專項檢查。為配合檢查，即日起，所有一線生產崗位員工，每日服用排鉛藥兩片。各車間主任負責**，違者按曠工處理。”
公告欄前，一片死寂。
電鍍車間那股常年不散的、混雜著酸霧和金屬腥氣的味道，讓人感覺像泡在化學池子里。
每日兩片，連續兩個月。
“**，這不是開玩笑吧？”有人嗓子發干，難以置信。
“排鉛藥我吃過，那東西傷肝腎！醫生說得吃一周停一周，哪有兩月連著吃的！”
“還是強制吃，不吃算曠工？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人群迅速被不滿聲淹沒。
我叫陳達，在這家蓄電池廠的化成車間干了快十年。
我的手，因為常年接觸鉛板和酸性電解液，指關節都是金屬斑留下的灰色印記。
夏天，車間里鉛塵飛揚，溫度恒定在38度以上。
我們一天八小時，戴著防毒面具，悶得像蒸桑拿。
吃飯的時候摘下面具，鼻子里擤出來的都是黑的。
就這樣，我們每年體檢，血鉛值都超標兩三倍。
醫生早就說過，排鉛藥是強效絡合劑，副作用大得很，必須嚴格按照療程服用。
現在，為了應付檢查，要讓我們連吃兩個月？
那些坐在空調房里，敲敲鍵盤，喝著冰咖啡的人，每人發兩盒進口排鉛膠囊，還有三千塊營養補貼。
我們，一版不知道哪里來的白藥片，還得當場吞下去。
我使勁攥緊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旁邊的老王拉了我一把，他是我師父，干了快二十年了。
“小陳，別沖動。”他聲音壓得很低，拽著我胳膊勸道，“忍忍，為了家里。”
我家里，老婆沒工作，孩子還小，全靠我這份工資。
我知道他在擔心什么，出頭鳥，沒好下場。
“劉叔，”我看著他被鉛塵和歲月刻滿皺紋的臉，“五年前我剛進廠，血鉛超標，廠里還組織我們去療養。現在呢？藥直接往嘴里塞，連說明書都不給一張。”
“再忍忍，等這陣風頭過了……”
“等過了檢查，我們的肝和腎誰賠？”我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弟兄都聽見了。
他們的眼神，從憤怒，慢慢變成一種期待。
他們在等，等一個人，先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下午兩點，全廠大會。
新來的廠長，金大彪，挺著啤酒肚，在臺上意氣風發。
“同志們，兄弟姐妹們！”他聲音洪亮，充滿**。
“這個季度，我們廠的效益再創新高！這離不開在座每一位的辛勤付出！”
“我們廠，就是一個大家庭！我金大彪，就是你們的大家長！”
臺下，辦公室那群人用力鼓掌。
我們一線工人這邊，沒人動手。
金大彪似乎沒看到，繼續他的表演。
“我知道，尤其是一線的兄弟們，大家辛苦了！在重金屬環境下作業，是對意志的考驗！”
“但是，我們要有奉獻精神！要舍小家，為大家！”
他喝了口茶，潤潤嗓子。
“工廠就是我們的家，我們要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愛護它！”
“只有工廠好了，我們的小家才能好！”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那版白藥片上涂了蜜，然后硬要塞進我們嘴里。
惡心。
“下面，我宣布一下省檢的應對方案……”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
我從人群中站起身來。
“金廠長。”
剎那間，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我身上。
金大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瞇起眼睛，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里的臟東西。
“你是哪個車間的？有什么事，等會議結束再說。”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
“化成車間，陳達。”我報上名字，一步步朝前走，“我就一個問題，想現在問問。”
我走到了第一排，離他只有幾米遠。
“我想問問，公告欄上那個排鉛藥的通知，一線員工每天兩片，連吃兩個月，是誰定的？”
會場里靜得嚇人。
金大彪的臉，瞬間沉了下去。
他盯著我，眼神里的偽善消失了。
“你對廠里的決定，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