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在外別亂撿(1)------------------------------------------,我自己也深以為然。直到今日,才算徹底醒了過來。,我被心善的師父從山下撿回凌霄宗。人還沒劍穗高,悟性卻甩了同門師兄師姐一大截。旁人引氣入體,熬個三年五載是常事,我三個月便氣走周天;有人磕破頭才堪堪摸到筑基門檻,我一路順風順水,連瓶頸都沒碰見過。,金芒沖霄,差點掀了凌霄宗的正殿屋脊。全山上下圍著我夸,說我是萬年難得一遇的奇才,飛升不過是遲早的事。那時候我心氣比山巔的仙鶴還高,只覺得元嬰化神不過是時日問題,說不定哪天睡醒一睜眼,便又破了一重境界。,這一“等”,便是十五年。,丹田內的金丹還是那顆金丹,紋絲不動,跟焊死在了里頭似的。從前跟在我**后頭、奶聲奶氣喊清寒師兄的小師弟們,如今一個個都成了金丹尊者、元嬰前輩,走路都帶風。,可我自己都臊得慌。,如今成了宗門里掛了號的釘子戶,私下里不知被多少人蛐蛐。,師父的頭發也白了大半。天材地寶成箱往我院子里搬,靈丹妙藥堆得快漫出來,恨不能把庫房底都掏給我。偏我這丹田壁壘硬得像萬年玄鐵,油鹽不進,半點動靜都沒有。,我都怕同門私下開了賭局,賭我有生之年能不能踏出金丹這道坎。眼看修仙路卡得死死的,我索性一拍大腿——下山歷練去。、尋求突破,實則是躲個清凈,順便嘗嘗凡間百味,總好過留在山上日日丟人。,師父攥著我的手,眼眶紅得厲害,半晌只嘆出一句:“清寒,能突破自然最好,實在不行……就在山下多吃點,別虧著自己。”,不破金丹,誓不回山。,旁邊站著的師兄弟齊齊別開眼,那表情明明白白寫著——他這輩子都回不來了。,索性頭也不回地出了山門。罷了,一群沒眼光的,沒一個信我。,一邊嗦著骨髓一邊在心里腹誹同門。山下的路越走越寬,人間煙火裹著油香肉香撲面而來,什么金丹瓶頸、宗門笑談,統統一股腦拋在了腦后。
逛吃逛吃,憑什么不算修行?
我正掰著手指頭盤算,下一站是去江南姑蘇,就著桂花糕喝清茶,再吸一籠鮮掉舌頭的蟹黃湯包;還是轉道西蜀錦城,擼一把**過癮的缽缽雞,就著外脆里糯的糖油果子吃個痛快。風里忽然飄來幾聲細細的抽氣,混著幾只低階小妖咋咋呼呼的叫嚷。
我叼著骨頭棒子湊過去一瞧,樹底下圍了幾只小妖,中間站著個瞧著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年生得白凈秀氣,眉眼是溫溫順順的模樣,此刻眼眶紅得像櫻桃,看著又軟又好欺負。
我好歹也是個正經金丹修士,路見不平拔劍相助,不過舉手之勞。隨手挽了個劍花,劍光掃過,那幾只小妖連吱都沒吱一聲,便抱頭鼠竄,跑得無影無蹤。
我收了劍,轉身正要繼續我的覓食大業,衣角忽然被輕輕拽了一下。
少年仰著臉,淚痕還掛在腮邊,睫毛濕乎乎地沾在一起,聲音軟得像棉花:“仙長,多謝您出手相救,我……我家鄉遭了水災,沒地方可去了,您能不能……帶我一程?”
我低頭打量他兩眼,細皮嫩肉的,瞧著就沒什么攻擊性。帶上也無妨,頂多算多了個小跟班,路上還能有人幫我拎拎食盒、遞遞茶水,省不少事。
我隨手丟了啃干凈的骨頭,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行吧,瞧你可憐,就跟著我。丑話說在前頭,我是下山歷練的,可不會時時刻刻護著你。”
他眼睛一下子彎成了月牙,用力點頭,乖得不行:“我都聽仙長的,絕不會給您添麻煩。”說著便從袖中摸出一方素凈手帕,仰著小臉遞過來:“仙長,您嘴角沾了東西。”
我愣了愣,接過手帕抹了兩下,心里暗道這小子倒是挺有眼色。
就這么著,我繼承了師父撿人的傳統,身后多了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這小尾巴話倒是不少,一路嘰嘰喳喳沒停,沒走多遠我便把他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
黎殊,今年十八,家鄉發大水,爹娘都沒了,本想來投奔遠房親戚,反倒被趕了出來,走投無路時撞上了小妖,差點丟了性命。
末了他眨著眼睛看我,聲音軟乎乎的:“還好遇上了仙長,您真是個好人。”
嘖,好人卡,我才不稀罕。
我瞥了眼比我矮了小半頭的少年,嚴重懷疑他往大了報歲數,嘴上淡淡道:“沈清寒。別叫仙長,聽著別扭。”
“好的,沈仙長。”
我無語地扶了扶額:“喊清寒師兄。”
“好的,清寒師兄。”
一路往前走,我還在糾結先去江南還是先去西蜀,黎殊就安安靜靜跟在我身側。他話雖多,卻從不問不該問的,分寸拿捏得極好。日頭曬得人發暖,他便跑到河邊摘了片寬大的荷葉,折成簡易的小扇,在我身旁輕輕扇著風。
“仙長……不對,清寒師兄。”他小聲開口,眼神認認真真的,“您要是拿不定主意,咱們可以先去江南嘗嘗甜,再往蜀地去品品辣,味道會更鮮。”
我一聽眼睛都亮了,拍著他的肩膀大笑:“可以啊小黎殊,還挺懂吃!就這么定了,先去姑蘇,我饞那蟹黃湯包都饞好久了!”
黎殊望著我,眉眼彎彎,笑意溫溫軟軟的。那時我滿心都是蟹黃湯包和桂花糕,半點沒留意,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我滿腦子都是人間煙火與珍饈百味,只當自己撿了個貼心投緣的小跟班,一路說說笑笑,往姑蘇城的方向去了。
直到后來在外日久,見多了真正流離失所的災民,我才后知后覺地想起——一個剛遭了水災、一路顛沛逃難的少年,怎么會衣衫整潔、纖塵不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