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之地，自古有一條不成文的鐵律。
凡結親者，紅妝花轎從娘家抬出，絕不可走直線大路直通婆家。
無論路途多遠，必須刻意繞行三道險峻的山路彎道。
且這途中，新娘坐在轎內，無論聽見什么動靜，絕不能回頭。
老人們說，直線行路，宛如利刃破局，會驚擾山靈，招來家破人亡的災厄。
百年前，曾有一對自恃清高的大戶，嫌繞路誤了吉時，執意直走。
婚后不出三月，新郎暴斃，新娘瘋癲，夜夜在院中嘶吼“山神來要人了”。
自此，三道彎成了保命的規矩。
可今日，我那金榜題名的夫婿，卻為了另一個女人，親口下令撤了儀仗，逼我的花轎改走那條必死的直道。
......
“落轎，改道直行！”
轎外一聲厲喝，生生撕裂了喜樂的吹打聲。
花轎猛地一頓，我因慣性前傾，蓋頭下的視線瞬間亂了。
“放肆！”陪嫁丫鬟忍冬的聲音在轎簾外響起。
“今日是我家小姐與梁大人的大喜之日。”
“梁家迎親的隊伍，怎敢在落鷹澗前改道？這三道彎的規矩，你們大人定親時可是立過字據的！”
“規矩是死人定的，人命可是活的。”
轎外那人語氣輕慢，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正是梁紹的貼身隨從長風。
“阮姑娘在府里突然咳了血，大夫說若不趕緊沖一沖喜，怕是熬不過今晚。大人有令，走落鷹澗直道，半個時辰內必須把新娘子抬進門！”
我坐在逼仄的轎廂里，手指緩緩攥緊了嫁衣的繡金邊緣。
阮慈音。
梁紹那位毫無血緣關系、寄養在梁府的表妹。
“荒唐！”忍冬氣得聲音發抖。
“為了一個表妹的咳疾，就要我家小姐破了山神的禁忌？直走落鷹澗，那是把新娘子往絕路上逼！這轎子今天絕不能改道！”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聲驟然響起。
“你算什么東西，也敢教訓梁府的人？”長風冷笑。
“今日這轎子，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來人，把這丫頭綁了，直接抬轎進澗！”
轎身劇烈搖晃起來，轎夫們顯然換成了梁家帶來的府兵，步伐粗暴而急促。
“住手。”
外頭的動靜停了一瞬。
我隔著厚重的紅綢冷冷開口：“長風，讓梁紹來見我。”
“晏姑娘。”長風連一聲夫人都不肯叫。
“大人此刻正守在阮姑娘榻前，哪里走得開？您還是安分些，別耽誤了救人的時辰。”
“他不來，我便死在這里。”
我語氣平靜，拔下發髻上的金簪，抵在自己的咽喉處。
“你大可以抬著一具**回去沖喜，看看阮慈音是能活，還是死得更快。”
半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破山風，由遠及近。
馬匹在轎前勒停，一聲極其不耐的冷哼穿透轎簾。
“晏禎，你又在鬧什么？”
是梁紹。
他的聲音沒有半分新郎官的喜悅。
“梁紹，你要走直道？”我握著金簪的手未松。
“慈音命懸一線。”他語氣篤定，仿佛這是天底下最不可反駁的理由。
“必須立刻拜堂，繞那三道彎要多耗兩個時辰，她等不起。”
“她等不起，便要拿我的命去填？”
“你可知山神震怒，直走落鷹澗的后果？”
“荒謬。”梁紹冷嗤一聲，馬鞭重重抽在轎轅上。”
“什么山神鬼怪，不過是你們這窮鄉僻壤的愚民把戲。”
“晏禎，我原以為你是個識大體的女子，沒想到你竟為了爭風吃醋，拿這種無稽之談來咒慈音！”
“我爭風吃醋？”
“難道不是？”他打斷我，
“你明知慈音身子弱，偏要在今日擺你正室的譜。”
“我告訴你，今日這婚你若不想結，大可滾回晏家。”
“若要結，就給我安安分分地閉上嘴，直走落鷹澗！”
我聽著他理直氣壯的偏袒。
晏家當年出錢供他讀書，他高中狀元，風光回鄉迎娶我，全城皆知他重情重義。
可誰知道，他心里裝的，全是那個嬌弱不能自理的表妹。
“梁紹。”我放下金簪，“這直道，若我走了，晏家與你的恩情，便更重了。”
“晏禎，你少拿恩情來壓我。”他冷冷丟下一句，“起轎！回府！”
馬蹄聲絕塵而去。
轎子被猛地抬起，沖進了陰冷逼仄的落鷹澗直道。
山風穿透轎簾，帶著一股腐朽的腥氣。
我端坐在轎中，脊背挺得筆直。
按照規矩，新娘絕不能回頭。
可就在轎子行至澗底最深處時，我清晰地聽見，轎廂后方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音。
“咯吱，咯吱。”
緊接著，一個幽冷的氣息貼在了我的蓋頭后方。
“你替她死……好不好？”
我閉上眼，雙手死死絞住喜帕，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