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如果那天下午早走半個鐘頭,或者干脆第二天早上再返校,事情會不會完全不一樣。。該遇到的人——不管他是死的還是活的——你繞再遠也躲不掉。,十七歲,高二,在鎮上中學讀寄宿,每周回一次家。,我家在鎮子西邊的橋頭村,兩地直線距離不遠,中間隔著一座山。說是山,其實就是一**荒坡,地勢不算陡,但面積不小。,腳程快也得一個鐘頭。山上沒什么像樣的樹,稀稀拉拉長著幾棵歪脖子槐樹,剩下的全是半人高的茅草。,像什么東西在草叢底下匍匐前進。。每次走到半山腰那片荒地,心里就發緊。不是怕黑怕鬼的那種怕——我自認膽子不小,宿舍里講鬼故事從來不躲,聽完該上廁所上廁所。但那片荒地不一樣。明明很熟悉,皮膚就是會突然收緊,像有人拿冰涼的指尖在你后脖子上碰了一下又縮回去。。要知道堂堂十七歲的男生說“走山路會發毛”,很丟人的!。南方的十月不算冷,白天穿單衣,天黑后涼意就上來了。風里帶著干燥的草木味,秋天的味道。我在家多磨蹭了一會兒。我媽蒸了鍋芋頭糕,非讓我帶幾塊回學校,用油紙包了塞進書包側兜。,抬頭看了我一眼:“今天走得比平時晚,別磨蹭,天黑走山路不安全。”,拎起書包出了門。。看了下表,四點四十五。時間夠用,六點前能到學校,還能趕上食堂最后一波晚飯。村口大榕樹下坐著幾個乘涼的老人,搖著蒲扇聊天。,隔壁陳婆忽然叫住我。她瞇著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阿文,今天走路別看后頭。走你的路,到了學校再回頭。”,笑了。心想:老人家就是**。我揮揮手說:“知道了陳婆。”
轉身踏上出村的土路。走出去一段,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坐在榕樹下,蒲扇搭在膝蓋上,好像一直在看我。
那個畫面在夕陽底下有點不真實,像舊電影里截下來的一幀。我沒多想,繼續走。
從村口到山腳二十分鐘。先是機耕道,兩邊是稻田和水塘。稻子剛收完,田里只剩稻茬,齊刷刷戳在泥里。
過了水塘,就是上山路口,路邊最后一戶人家是間半塌的磚瓦房。門窗都卸了,黑洞洞的門框像一張張開后忘記合攏的嘴。
我開始往上走。前三分之一最好走,是村里以前修的沙土路,能并排走兩個人。路邊長滿芒草,穗子在夕陽下泛金光,風一吹撲簌簌地搖。草叢里蟲子在叫,紡織娘和蟋蟀此起彼伏。
我一邊走一邊想芋頭糕的事——油重,放久了有哈喇味,得讓舍友今晚吃掉。
走了十幾分鐘,沙土路到頭。接下來是真正的山路了,不到一米寬,被雨水沖得溝溝壑壑,有些地方得側身才能擠過去。雜木林越來越密,苦楝樹和野漆樹七扭八歪長在一起,枝葉交錯把頭頂天空切成碎片。
光線開始變暗。山里的天黑有臨界點——太陽沉到山脊線以下那刻,所有顏色同時往下沉一格。金黃變橘紅,橘紅變灰紫,灰紫最后褪成灰蒙蒙的暗藍。樹影拉得老長,歪歪扭扭鋪在山路上,風一吹所有影子都在動。
就是這時候,我走到那片荒地。
說來也奇怪,三四個籃球場大的開闊地,幾乎沒樹,稀稀拉拉幾棵歪脖子槐樹。黃綠的草也不茂,東一叢西一叢,顏色比別處淺,病懨懨的。地面****黃土和碎石,遠遠看去像山坡禿了一塊。
那種皮膚收緊的感覺一如既往地又準時來了。還有那種后脖頸發涼,胳膊起雞皮疙瘩,后背像有什么東西站在不遠的地方看著你的感覺又來了。不同的是,今天比往常更強烈。
頭頂云層不知什么時候變厚了,灰蒙蒙壓在山脊上,把最后一點天光遮了大半。風也不對勁,一陣一陣的,吹一下停一下。吹的時候很猛,停的時候死一般安靜。
我趕緊加快了腳步。走到荒地正中間時,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很低沉,含混不清,像有人隔著一堵厚墻在說話。只響了一下就沒了,短到我來不及分辨方向。我停步屏息聽了幾秒,什么都沒有,只有風吹茅草的沙沙聲和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
幻覺,一定是幻覺!走山路走久了,耳朵會自己編聲音。我干咳一聲壯膽,繼續走。
“轟隆”,一道雷毫無征兆地劈了下來,幾乎就是在頭頂炸開。地面跟著震了一下,鞋底傳來一陣麻意。耳朵嗡地一響,眼前白了一瞬。嚇得我縮了下脖子,腳步踉蹌,差點摔在碎石上。
閃電把整片山坡照得煞白。前面不到二十米,路邊一棵歪脖子槐樹被閃電直直擊中。樹冠騰起白煙,煙里夾著暗紅火星,像樹心里有什么東西被點燃了。
心臟在胸腔里猛撞,我站在原地愣了兩三秒。
第二道雷來了!在身后,極近!不光耳朵聽到了——整個后背感到一陣氣浪撞過來,悶的,熱的,衣服底下的皮膚在氣浪經過時驟然變燙又驟然變涼。這感覺就像是有人在你背后猛地推開一扇燒紅的鐵門。
就在那股氣浪撞上后背的同時——味道來了。
燒焦的味道。一開始我以為是槐樹,木頭燒焦,正常。但我抽了抽鼻子,不對,不止木頭!
剝開來聞——最上面一層是木柴燃盡的炭灰氣。往下,是燒焦蛋白質的味道,像肉、毛發、皮膚在高溫下同時碳化。最底下,壓在最深處,有一絲甜。不是糖的甜,是有機物腐爛到極限后發酵出來的甜,綿軟,黏膩。聞一下舌根就泛酸水。
那股味道順鼻腔往里鉆,像一團濕漉漉的溫棉花堵在鼻咽處,**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咳不出來。我彎下腰撐著膝蓋干嘔,什么都沒吐出來。胃液涌到嗓子眼又退回去,一路**辣地燒。
我不知道是什么東西被雷劈中了。可能是死兔子,可能是蛇窩,可能是埋在土里的什么爛樹樁。
我在心里飛快列了一串合理解釋,每一條都成立。但身體不信,兩條腿先于大腦做了決定。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