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把星------------------------------------------,連海風都是熱的,裹著魚腥味往人鼻子里鉆。,幾個工友蹲成一排啃盒飯。其中一個用筷子點了點遠處,含糊不清地開口。"瞧,桑嶼那小子,又開始了。",貨場中央,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短袖的少年,正蹲在水泥地上。,低著頭,一筆一筆地在地上畫著什么。畫得很慢,很認真,像在臨摹一幅只有他看得見的畫。,地上已經描出一道扭來扭去的紅線,從三號倉庫門口一直拖到他腳邊。線的盡頭,他正一圈一圈,描著一個圓。。就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水泥地。"嘖,***。"一個嘴里塞滿米飯的工友嗤笑,"打小就這副德行。""我跟你們說啊,"旁邊一個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三年前出海,船翻了,人沒撈回來。打那以后這小子就魔怔了,整天說能看見些沒影的東西。你瞧他畫那玩意兒,跟畫符似的。""邪門。離他遠點,掃把星。"。。在他眼里,一道金色的線正從倉庫門楣上垂下來,細得像蛛絲,斜斜地拉過半個貨場。那線會飄會動,他怕看丟了,便用紅粉筆把它落地的地方,一寸一寸描在水泥上。粉筆灰沾了滿指,他也不在意。,收了粉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平靜得像剛做完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碼頭本就人來人往,搬貨的、過磅的、等船的,呼啦啦圍了大半圈,里三層外三層,比看猴戲還熱鬧。"畫完了畫完了,今兒這圈畫得圓。"
"我說這小子手是真穩,比廟里那個畫符的強。"
也有人不吭聲,只遠遠站著,把手揣進兜里,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這種少年,看一眼熱鬧就夠了,沾上身可不好說。
這時,胖工友老王扛著一麻袋干貨,哼著小曲,正從倉庫那頭往這邊走,腳下不偏不倚沖著那個紅圈。
桑嶼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圈,開口,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王哥,這個圈,你今天站進去,活不過晌午。"
這話一出,圍觀的工友們哄地一下笑開了。
"喲,桑大仙又算命吶!"
"老王,要不你真繞著走?萬一呢。"
"繞個屁。"有人起哄,從兜里掏出張皺巴巴的票子,"我賭五塊錢,老王敢站。"
"我賭十塊他站完屁事沒有,回頭還得削桑嶼一頓。"
老王被一群人架在當口,騎虎難下。他低頭看見那紅圈正畫在自己要走的道當中,把心一橫,梗著脖子。
"桑嶼,你小子又畫符唬人。"他一腳就要跨進圈里,"老子今天偏要站給你看……"
頭頂,傳來一聲悶響。
三號倉庫門口那臺老掉牙的龍門吊,吊著的一只集裝箱毫無征兆地晃了晃。承重的鋼索繃得筆直,發出一聲刺耳的鈍響。
斷了。
幾噸重的集裝箱直直墜下。
不偏不倚,正砸在那個紅圈的正中央。
水泥地砸出一個淺坑,碎渣崩起來打在眾人腿上。老王整個人往后栽倒,半條腿還停在離紅圈不到一拳的地方,褲*洇濕了一片,上下牙咯咯打顫。
整個貨場,死一樣安靜。
那個賭五塊的工友,慢慢把手里的票子塞進了旁邊人手心,手抖得像篩糠,一個字也沒敢說。沒人記得收錢。
所有人都盯著那只壓住紅圈的集裝箱,又回頭去看那個收著粉筆的少年。
桑嶼彎下腰,撿起被震落的半截紅粉筆,吹了吹上面的灰,揣回兜里。
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那道一直纏著老王、又墜進紅圈里的金色細線,啪地一聲崩散,化成無數細小的金塵,簌簌落進地縫,沒了。
四周,工友們看他的眼神全變了。先前還在嗤笑的那幾個,這會兒一個個往后縮了半步。
"他……他怎么知道的?"
"邪門了……上回血光之災,這回……"
"我說了離他遠點。這種人,沾不得。"
桑嶼沒去理會那些目光。他把兜里那截紅粉筆捏了捏,確認它還在。
這種事,他做過太多回了。可每一次過后,他還是覺得渾身發空,像被人抽掉了一截力氣,連指尖都是涼的。救一個人,本該高興。他高興不起來。他比誰都清楚,賬還沒還。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不是***,也不是什么掃把星。
他是真的能看見。
能看見那些金色的線,看見它們繃緊、收攏、勒向某個倒霉蛋的樣子。每看見一次,就有一個活人,要從這世上被抹掉。
誰也幫不了。他試過很多次。有時候攔得住,像今天;更多時候攔不住,那些線會繞個彎,換個法子,照樣把人收走。
就像三年前那個清晨。
他站在這片碼頭上,眼睜睜看著一道一模一樣的金線,纏住了**出海的那條漁船。他喊破了喉嚨,沒人信。那**還是出了海。
再沒回來。
"你不該改這一筆。"
桑嶼系鞋帶的手,猛地頓住。
這句話不是他想出來的。它就那么憑空鉆進了他的腦子,像有人貼著他的耳朵,輕輕說了一句。
他霍然回頭。
身后空蕩蕩的,只有看熱鬧的工友。沒有別人。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不遠處那片海上。
海面波光粼粼。唯獨有一處,紋絲不動,像被什么東西從底下按住了。
桑嶼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盯著那片不動的海,背上一層細汗,慢慢沁了出來。
那片海的底下,有什么,正看著他。隔著深不見底的水,安安靜靜,像看一件早就標好了價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