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續(xù)都在這兒了，你看看，還缺什么。”
王慕晴的聲音從**公社民政辦公室的里間傳出來，又脆又亮，隔著一道墻也聽得清清楚楚。
她說話永遠是這樣——利利索索，條理分明，跟她在紙上記賬一樣，一筆是一筆，從來不拖泥帶水。
陳安靠在辦公室門口的土墻上，把懷里那團棉被裹了裹。
屋里辦事員老劉的聲音倒慢吞吞的，一句話能分三截說，混在翻紙的沙沙聲里，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然后印章蓋了下去——咚的一聲悶響。
陳安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冬子。
四五個月大的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張著，口水流了一小攤，把他胸口的棉襖洇濕了一片。
這孩子是他們倆的兒子，去年冬天生的，小名冬子，大名陳冬。
他伸手把棉被角掖了掖，擋住風(fēng)口。
早春的風(fēng)從老爺嶺那邊刮過來，還帶著冬天的尾巴，勁兒大，卷著枯葉和碎土粒子直往人脖領(lǐng)子里鉆。
太陽掛在老爺嶺上頭，照在身上有層薄薄的暖意，但墻根底下還是陰冷陰冷的，涼氣從腳底板往上爬。
屋里這個女人，是他結(jié)婚一年半的妻子。
兩年前他睡了一覺，睜開眼就躺在了屯里那間土坯房里，腦子里多了一團不屬于這個時代的記憶。
另一個世界，也叫陳安，快三十了，公司的牛馬社畜，背著房貸，每天擠地鐵回蝸居，睡前刷了會手機，一覺睡過去再睜眼就到了這兒。
前世加班加夠了，這輩子他只想躺平，但直到現(xiàn)在還沒躺平
穿越過來的時候兩手空空，系統(tǒng)金手指一概沒有，全靠腦子活泛在生產(chǎn)隊里混了個壯勞力的工分。
他是穿越者這件事，他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也沒打算讓任何人知道——這年頭貧下中農(nóng)的成分比命金貴，烈士子女的身份就是他的護身符，至于身體里住著誰的魂兒，那是他自己的事。
王慕晴是五六年第一批下鄉(xiāng)的知青，正兒八經(jīng)的大學(xué)生，學(xué)財會的，會打算盤，寫得一手漂亮的小楷。
陳安第一回見她是在生產(chǎn)隊的場院上，她剛從馬車上下來，穿一件干干凈凈的**裝，陽光打在她臉上，白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
他當(dāng)時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這姑娘真好看。
不是那種土旮旯里能養(yǎng)出來的好看，是城里的、念過書的好看，往那兒一站，整個場院都亮了。
他這個人有為數(shù)不多的毛病，其中之一就是見了漂亮姑娘眼睛就挪不開。
他追了任家姑娘一年，終于追到了手，五六年年底結(jié)的婚。
到今天，一年半剛出頭。
今天他和王慕晴專門請了半天假來**公社辦手續(xù)。
他是生產(chǎn)隊的記分員，她是大隊的會計，兩個人都算是有職事的，請假不難，但假條上寫的理由是“家中有事”——總不能寫“辦離婚”。
王慕晴那邊，離職手續(xù)和賬目交接都已經(jīng)辦完了，接手的會計是她手把手帶了半個月才上手的。
今天辦完離婚，她打算直接從公社坐馬車走。
明天一早，他得回生產(chǎn)隊上工。
門開了。
王慕晴從屋里出來，手里捏著兩張紙。
離婚證。
巴掌大，跟那張結(jié)婚證一樣大小，一樣顏色，上面蓋著公社的大紅印章，墨水還沒干透。
她站在門口，逆著光。
陳安抬起頭看她。
她今天穿的還是那件**裝，洗得發(fā)白了，藏藍色褪了大半，但熨得平平整整，扣子規(guī)規(guī)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顆。
辮子扎得一絲不茍，黑亮黑亮的，從肩頭垂下來。
她的臉在早春的日光里顯得格外白凈，眉眼清亮，嘴唇抿著，嘴角有一點微微往下彎的弧度——那是她忍著不哭時的習(xí)慣。
陳安認識這根**繩，他去年趕集給她買的，她原來的那根斷了。
她把其中一張離婚證疊好，揣進口袋里，動作不緊不慢，跟往日出納整理賬目一樣利索。
然后她拿起另一張，往陳安面前遞過來。
陳安騰出一只手去接。
手指觸到那張離婚證的一瞬間，腦子里忽然炸開了。
低保系統(tǒng)已綁定。宿主：陳安。
首次綁定獎勵已發(fā)放，請查收。
注一：系統(tǒng)物品自帶說明書，宿主可隨時查閱。
注二：每日零時自動下發(fā)當(dāng)日低保物資，每日下發(fā)數(shù)量相同（水果除外），未使用的將存至系統(tǒng)空間。
注三：物資存放于系統(tǒng)空間，系統(tǒng)空間僅可存放本系統(tǒng)下發(fā)物資，外來物品無法存入。
指尖下的紙面冰涼光滑，還帶著公章印泥微微潮濕的黏膩感。
腦子里那道機械的聲音毫無感情地念著，一板一眼，像公社廣播站念通知。
陳安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攥著那張離婚證，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從胸口往上翻涌——系統(tǒng)綁定，離婚證，他站在公社門口，懷里抱著四個月大的兒子，手里攥著剛到手的離婚證，腦子里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著系統(tǒng)提示音。
這一幕要是拍成電視劇，觀眾都得罵編劇太狗血。
低保系統(tǒng)。
低保。
他差點笑出聲——這破系統(tǒng)遲不來早不來，等到他老婆走了才來。
王慕晴前腳把離婚證揣進口袋，后腳系統(tǒng)就綁定了，合著是看他離了婚、沒了媳婦、一個人帶娃，就自動符合低保戶標(biāo)準了是吧？
妻子剛和他離婚要去城里，他就成貧困戶了？
“安子？”
王慕晴的聲音把他拽了回來。
她還站在他面前，手里捏著那張離婚證的邊緣，眉頭微微皺著，目光里帶著一點疑惑。
她不知道他腦子里在響什么，不知道他的手為什么攥著離婚證不撒手。
她只是看著他，等他接過去，等了十幾秒，終于忍不住叫了一聲。
陳安回過神來，把那張離婚證接過來，攥在手里。他心里的滋味簡直是悲欣交集，五味雜陳。
他沒有先去看空間里的物資清單，沒有先去數(shù)大米多少斤豬肉多少斤。
他只是攥著那張還帶著印泥濕氣的離婚證，看著面前這個跟他同床共枕了兩年的女人。
她眼眶紅著，睫毛上掛的那點濕痕還沒干。
他想起了好多事。
想起結(jié)婚那天她穿著紅棉襖沖他笑，笑得他心跳都漏了半拍。
想起她背著冬子在大隊部打算盤的樣子，一手翻賬本一手撥算珠，嘴里哼著不知道什么歌，冬子在背上咿咿呀呀地跟著哼哼。
想起冬子出生的那個雪夜，他在灶房里燒熱水，聽著她在里屋壓抑的喊聲，兩只手攥得青筋暴起，等那聲響亮的啼哭傳出來的時候他蹲在灶房門口，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站不起來。
她抱著裹在襁褓里的冬子，臉色蒼白，頭發(fā)被汗水貼在額頭上，抬頭沖他笑了一下，說：“長得像你。”
這些畫面一個一個冒出來，像老爺嶺秋天的樺樹葉，黃的紅的，被風(fēng)一吹，漫天亂飛。
他又想起剛才她掰開冬子手指時的顫抖。
眼前女人的辮子從冬子手里滑出去，**繩在日光里閃了一下，像一小滴快要干涸的血。
他攥著離婚證的手一直沒松開。他抬頭看了看遠處老爺嶺的山脊，灰藍色的，山頂上還有殘雪。
去吧去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