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共生我成了通緝犯------------------------------------------梗概,心理學教授顧深因涉嫌**恩師一家而被捕。鐵證如山,他百口莫辯,在押送前往最高法庭的途中,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將他與負責此案的特案組警長蘇眠一起卷入了“深海”公司非法的人體實驗現場。,奇跡(或詛咒)發生了——顧深與蘇眠的意識,如同兩滴相撞的水銀,彼此滲透、糾纏,最終共生于同一具軀體之內。,發現自己以“通緝犯”的身份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而她的身體,正由那個她追捕了三年的“**魔”顧深主導。被迫共生的兩人,每日在意識海中上演激烈的攻防戰。蘇眠試圖利用顧深的身體重新掌控案件,而顧深則希望能從蘇眠潛意識的記憶碎片里,找到那晚自己“遺忘”的真相。,他們駭然發現,顧深被誣陷的滅門案,與蘇眠幼時父母雙亡的懸案,竟指向同一個核心——“深海”生物科技公司,以及它背后那個致力于清除“負面情感”、創造“完美工具人”的“蜉蝣計劃”。,蘇眠并非純粹的調查者。在精神世界的深處,顧深撞見了蘇眠體內那個因極度痛苦而誕生、以仇恨為食的第三人格。那個人格,擁有著那場滅門案關鍵證人的記憶。,也互為枷鎖。當靈魂的每一次碰撞都伴隨著舊傷被撕裂的劇痛,當現實與記憶的邊界在共感中徹底模糊,這對最不可能的盟友,必須攜手潛入人性的最暗處。要么,在深淵中互相毀滅;要么,揪出那個操控一切、將他人痛苦當做養料的“神”。—————(一)。。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簽,從他的太陽穴貫入,一直攪到脊椎深處。每一寸肌肉都在痙攣,呼吸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啞聲。,視線從模糊到清晰。一片陌生的慘白。消毒水的氣味刺鼻,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味,那味道他很熟悉——是血。陳舊的血。,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欄桿。視線下移,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狹窄的鐵床上,手腕和腳踝都被寬大的皮質束帶固定,粗糙的纖維磨得皮膚生疼。這絕不是他記憶里那個干凈、但充滿書卷氣的看守所單間。。不再是那種帶著電子噪音的機械嗡鳴,而是一種更低沉、更富有……生命力的節奏。一下,又一下,貼著耳膜傳進來。“醒了?”
一個略顯疲憊的男聲從欄桿外傳來。顧深偏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靠在門邊,正低頭在手中的平板電腦上劃拉著什么。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個獄警或醫生。
“心率還是偏高,不過比昨晚好多了。”年輕人抬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目光在顧深臉上停留了一瞬,“感覺怎么樣?顧……呃,蘇隊長?”
蘇隊長?顧深眉心一跳。他開口想說“你認錯人了”,但喉嚨干澀得像砂紙,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他費力地咽了口唾沫,再次嘗試:“……你叫我什么?”
那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像是在看一個胡鬧的孩子:“行了,這里沒別人。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案子還沒完,尤其是‘深海’那邊的數據,昨晚你昏迷前還攥著那份加密文件不松手……”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近,將平板屏幕轉向顧深。屏幕上是一張***件照,眉眼凌厲,短發利落,嘴角緊抿,帶著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
那是蘇眠的臉。是那個三年來,幾乎日日夜夜盤踞在他案件卷宗里,那個對他咬牙切齒、不將他定罪誓不罷休的特案組警長的臉。
而現在,這張臉印在證件照上,證件照的名字欄里,卻赫然寫著——顧深。
一股寒意,沿著脊椎骨閃電般竄起。顧深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是屬于一雙男人的手,指節分明,帶著輕微的寫字留下的薄繭,但他能感覺到不對。這不是他的身體。這雙手的尺寸、骨節、甚至皮膚下隱隱的青色血管走向,都跟他記憶中的自己截然不同。
一種更強烈的恐懼攫住了他。他劇烈地掙扎起來,束帶勒進皮肉,鐵床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嘿!冷靜!你傷還沒好!”那年輕人嚇了一跳,連忙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出奇,“蘇隊長!蘇眠!你能聽見我說話嗎?別逼我喊醫生來給你打鎮定劑!”
“蘇眠”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猛地**他混亂的思緒里,轟然擰開了一扇門。
記憶碎片潮水般涌入——
實驗室。刺眼的白色冷光。玻璃罐里懸浮的、扭曲的、帶著詭異光澤的生物組織。然后是一場劇烈的爆炸,沖擊波將他和另一個人掀飛。在飛出去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蘇眠的臉,那雙眼睛里充滿了震驚和……某種他看不懂的、近乎絕望的凄厲。接著是墜落,無盡的墜落,仿佛跌進一個沒有聲音和顏色的黑洞。在意識的最后,他感到一股冰冷的、不屬于自己的“意識流”蠻橫地撞入他的腦海,帶著尖銳的噪音和破碎的畫面:一個滴血的洋娃娃,一雙在火光中哭喊的男人的眼睛,還有……一個冰冷的手術臺。
他停止了掙扎,大口喘著氣,汗水浸濕了鬢角。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江嶼?”
江嶼是蘇眠的搭檔,特案組的法醫。顧深在卷宗和庭審記錄里見過他的照片和資料。他此刻穿著白大褂,看起來很疲憊,眼下一片青黑。他聽見顧深叫出自己的名字,顯然松了一口氣:“看來意識總算清醒點了。謝天謝地。”
顧深閉上了眼睛。靈魂像是被投入了離心機,瘋狂旋轉,將現實與混亂的記憶攪拌成一團粘稠的、難以分辨的漿糊。他需要時間。需要冷靜。
他再次睜開眼,聲音沙啞,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是屬于蘇眠的語氣,或者說,是他此刻試著模仿自己身體原主人的語氣:“江法醫。告訴我,現在是什么情況。從頭說,別漏細節。”
江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奇怪“蘇眠”怎么會用這種口吻跟自己說話,但他還是嘆了口氣,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昨晚,我們在追查‘深海’公司位于城郊的那個廢棄實驗室時,遭遇了埋伏。你沖在最前面……然后發生了不明爆炸。等救援隊找到你的時候,你昏迷在瓦礫堆里,身邊……躺著顧深。”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顧深,眼神復雜:“顧深的押送車也剛好在那個路段出的事。他傷勢比你重,但奇怪的是,現場找不到任何生物樣本泄露的痕跡,可你和他的血液里,都檢測出了一種從未見過的……活性蛋白。初步判斷,可能是某種作用于神經系統的,實驗性生物制劑。”
“然后呢?我……顧深現在在哪?”顧深強迫自己冷靜地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江嶼的表情變得更古怪了,他撓了撓頭:“這也是最詭異的地方。顧深的生命體征穩定,但他的腦電圖……一片混沌,跟植物人沒什么兩樣,生理上找不出任何原因。而你,蘇隊長,你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間一直在說胡話,喊著一個名字。”
“什么名字?”
“你一直在喊‘老師,別走’……還有‘救救他’。”江嶼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擔憂,“你以前,從不提你過去的事。你還好嗎?”
“老師”……
這個詞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入顧深記憶的最深處。他仿佛又聞到了那晚的氣味——木頭的焦糊味、血腥味,還有……梔子花的香味。那是師母生前最喜歡的味道。他猛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指節捏得發白。他缺失的那段記憶,那個改變他一生的夜晚,似乎就在蘇眠這句無意識的囈語里,裂開了一道通往真相的、細微的縫隙。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心緒,重新看向江嶼:“那個實驗室……‘深海’公司的實驗室,現在封存了嗎?里面的資料和數據,都還在不在?”
“大部分都在爆炸中損毀了,但我們拿到了一部分加密硬盤,現在技術組正在破譯。”江嶼回答,隨即又皺了皺眉,“你今天很不對勁,蘇眠。你說話的方式,還有你的眼神……”
顧深心中一凜。他太熟悉這種觀察了,他曾經就是用這種心理學家的目光去審視別人的。他必須改變策略,不能再露出破綻。他需要利用蘇眠的身份來調查真相,而首要的,就是先穩住這個最了解蘇眠的搭檔。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穿著高級定制西裝的男**步走了進來,他面容英俊,眉宇間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他的目光直接落在病床上的顧深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眠眠,你醒了?嚇死我了。”
顧深的瞳孔驟然收縮。來人是謝清野,“深海”公司的CEO,他曾經的至交好友,也是他案發前最后一個見過的人。
謝清野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想覆上顧深被束帶捆住的手腕:“感覺怎么樣?我給你帶來了最好的專家團隊,放心,絕不會讓你留下任何后遺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皮膚的前一剎那,顧深的身體——或者說,是這具屬于蘇眠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一股冰冷而強烈的厭惡感,如同實質的電流,猛地從脊髓深處竄起,讓他的手臂上瞬間浮起一層雞皮疙瘩。
這不是他的情緒。這是……蘇眠的身體對謝清野的本能反應。一種深植于**記憶里的、近乎恐懼的排斥。
顧深猛地抽回手,束帶勒得手腕生疼,他借此動作掩飾住內心的驚濤駭浪,冷冷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謝總,我們很熟嗎?麻煩你,離我遠一點。”
謝清野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淡去,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轉瞬即逝的陰霾。他直起身,看向江嶼,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江法醫,蘇隊長似乎情緒不太穩定。我建議給她做一個更全面的精神評估。你知道,‘深海’在神經修復領域,有一些……前沿的技術。”
江嶼張了張嘴,正要說什么。
“不勞費心。”
顧深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自己坐起身來。束帶深深勒進血肉,他渾然不覺。他迎著謝清野的目光,那雙屬于蘇眠的眼睛里,此刻燃燒著的是顧深的冷靜與決絕:“我的精神狀態,我自己清楚。該接受評估的,恐怕另有其人。”
病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三人之間投下細長而扭曲的陰影。空氣中那縷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濃郁起來。
顧深知道,從他醒來的這一刻起,屬于他的、也是屬于蘇眠的噩夢,才真正開始。他成了通緝犯,被困在一個女人的身體里,面對著一個曾經的摯友、如今的仇人,而他所握住的唯一**,就是這具身體原主人潛藏在精神深淵里的、那些破碎不堪的記憶。
活下去,然后,找到真相。
他對自己說。像是在這具冰冷的、陌生的軀殼里,點燃了第一簇微弱的火。
(二)
(二)
謝清野離開了,帶著他那份恰到好處的關切和籠罩周身的壓迫感,門在身后合攏的瞬間,顧深才發現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病號服薄薄的棉布黏在皮膚上,涼意順著脊椎一寸一寸往下爬。
江嶼還站在床邊,目**雜地打量著他。那種眼神讓顧深想起自己曾經在課堂上講過的"臨床凝視"——醫者試圖透過表象看穿本質的目光,帶著診斷性、分析性,但又摻雜著某種私人化的溫度。
"你剛才……"江嶼斟酌著措辭,"你對謝總的態度,不太像你平時的作風。"
顧深心中警鈴大作。他迅速調動起關于蘇眠的所有資料——卷宗里的審訊筆錄、庭審上的公訴詞、媒體報道中的只言片語。那個女人給他的印象從來都是鋒利、直接、不近人情。但現在看來,在搭檔面前,她顯然不是那個樣子。
"……我頭疼。"顧深選擇了一個最安全的理由,同時慢慢松開攥緊床單的手指,"那場爆炸之后,很多東西都很混亂。有些記憶……像是被人攪碎了,再胡亂拼回去。"
這是實話。當這具身體的聲帶發出"蘇眠"聲音的時候,他心里那種違和感幾乎要將他撕裂。那是一種更深層的、形而上的錯位——他知道自己是誰,但世界已經不承認了。
江嶼的神色果然緩和了一些。他嘆了口氣,從床頭柜上的保溫杯里倒了杯溫水遞過來:"喝點水吧。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在脫水,靜脈輸液打了四袋才穩住。技術組那邊說加密文件的破譯最快也要三天,你先安心養著。"
顧深接水杯的時候,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水差點潑出來。他盯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太陌生了,骨骼比他的纖細,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凈,掌心虎口處有一層薄繭,那是長期握槍留下的痕跡。蘇眠是行動派的警探,與他這樣常年伏案的書齋學者完全不同。
"江嶼,"他喝了口水,潤了潤干裂的唇,"我昏迷的時候,有沒有說過別的什么?除了……老師那件事。"
江嶼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權衡什么。最終他還是開口了:"你還念了一串數字,反反復復的,像是某種編碼。技術組錄下來了,正在比對。另外……"他壓低了聲音,"你喊過一個名字。清野。但語氣……很怪,不像是叫熟人,更像是……噩夢里的囈語。"
顧深的胃猛地一縮。蘇眠的潛意識里藏著關于謝清野的秘密,而且顯然不是什么友好的關系。但剛才謝清野進病房時的表現,那種熟稔的"眠眠"、那種"我給你帶來了最好的專家團隊"的姿態,完全是一副關懷備至的追求者模樣。這中間差了太多東西。
他還想再問,但一陣劇烈的眩暈突然襲來。視野邊緣開始泛白,耳膜里傳來尖銳的蜂鳴聲。緊接著,一段不屬于他的畫面粗暴地擠進了腦海——
一個下雨的傍晚。很冷。蘇眠穿著便裝,坐在一輛深灰色的轎車里,遠遠看著某個亮著暖光的落地窗。窗內是謝清野的身影,他正與一個背對鏡頭的男人交談,桌上攤開著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上印著一個符號——一只翅膀殘缺的蜻蜓。
蘇眠的手指緊緊攥著方向盤,指節發白。她在自言自語,嘴唇翕動的幅度極小,但顧深聽得清清楚楚。她說:"……殺了他。"
畫面碎裂。顧深猛地回神,發現手中的水杯已經掉在地上,溫水灑了一地。江嶼正扶著他的肩膀,滿臉擔憂。
"蘇眠?蘇眠!你剛才又走神了!瞳孔都放大了!"
"沒事……"顧深喘息著,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低血糖而已。我沒事。"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那絕不是什么低血糖。那是蘇眠的記憶碎片,如同深埋在冰層下的尸骸,隨著他意識的每一次觸碰,都會浮上來一部分。而那個殘缺的蜻蜓符號,他認識。太認識了。
那是"深海"公司的原始徽標。在他們將它改造成如今的極簡**企業logo之前,在謝清野的導師——也就是顧深的恩師林懷瑾教授——最初提出"蜉蝣計劃"構想的時候,他們用的就是那個符號。翅膀殘缺的蜻蜓,代表"不完整的生命",也代表"可以改造的生命"。
林懷瑾死于三年前那場火災。而顧深,因為現場留下的種種"證據",成了殺害恩師一家的兇手。可他現在開始強烈地懷疑——不,幾乎是篤定了——蘇眠知道的,遠比她當年出庭作證時說的要多得多。
"江嶼,"顧深壓下翻涌的情緒,盡可能讓聲音平穩下來,"那個加密文件,內容你看了嗎?"
"沒有。破譯工作交給了技術組的老周,他做事穩妥,不該看的東西不會多看。"江嶼撿起地上的杯子,擦了擦灑出的水,"但他在打包數據前給我看了文件名——蜉蝣·人體適配性報告·第三階段。就這一個標題,已經夠讓人不舒服了。"
人體適配性。顧深想,這三個字比任何血腥的影像都更讓他感到寒意。他在被逮捕前,最后一次見到林懷瑾時,恩師曾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深深,假如有一天你可以創造一種消除痛苦的方法,代價是抹去一部分記憶,你愿意嗎?"
他當時以為這是個哲學討論。現在想來,那是求救。林懷瑾在向他求救,而他沒有聽懂。
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一些。灰白的云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一場暴雨。顧深望著那片天空,忽然想起自己的書房——他真正的書房,在那間**封的公寓里,朝南的窗臺上養著一盆文竹。那盆文竹應該是枯死了吧。三年了,沒有人澆水。
這個念頭突兀地冒出來,竟然讓他鼻尖一酸。他立刻掐斷了這種情緒。現在的他沒有資格感傷。他占據著一個女人的身體,背負著一個**犯的身份,面前是一片迷霧般真假難辨的黑暗。任何一個軟弱的瞬間,都可能是致命的。
"江嶼,"他再次開口,這次用的是更加堅決的語氣,"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幫我弄到三年前6·17案件的原始卷宗。全部。包括現場照片、尸檢報告、目擊證人筆錄,還有……我——"他頓了頓,舌頭像被燙了一下,"——顧深,被捕后的所有審訊記錄。原件,不是刪減過的副本。"
江嶼的表情瞬間變了:"你要那個做什么?那案子已經終審了,顧深雖然還在押但定性沒有爭議……你一直負責的就是那個案子的收尾工作,你怎么會想要……"
"因為那個案子錯了。"
顧深直視著江嶼的眼睛。他知道從江嶼的視角來看,此刻是"蘇眠"在說話——一個親手將這樁鐵案釘死的警探,現在忽然說案子錯了。這聽起來要么是腦子被撞壞了,要么就是發現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
"那場爆炸。深海的實驗室。加密文件里提到的人體適配性。"顧深一字一句地說,"你以為它們之間沒有關聯嗎?你以為三年前那場火,真的只是煤氣泄漏?江嶼,你跟了我三年,你比我清楚,這座城市里最不能相信的就是巧合。"
江嶼沉默了很久。久到顧深幾乎以為他要拒絕的時候,他緩緩點了點頭:"老周那里有原始卷宗的電子備份。我去調。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不管發現什么,不要一個人扛。你昏迷的時候我守了你一整夜,你一直在發抖,一直在喊冷。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么,但如果你再像上次追那個連環案一樣把自己往絕路上逼,我不會再站在你后面等著接你。"
這話里的情感濃度超出了單純搭檔的范疇。顧深不是傻子,他立刻意識到蘇眠和江嶼之間可能存在著某種比工作更深的羈絆。但他現在沒有精力去消化這個信息,只能點點頭:"我答應你。"
江嶼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對了,還有一件事。那個和顧深一起在押送車上出事的押運員,今天早上醒了。但他完全說不清當時發生了什么,像是被嚇傻了,一直在重復同一句話。"
"什么話?"
"他說:有東西鉆進來了。腦子里面有東西。"
門關上了。病房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醫療器械低沉的嗡鳴和顧深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腦子里面有東西。
顧深緩緩抬起手,覆在自己的額頭上。手指冰涼,皮膚溫熱。這具身體里寄宿著兩個靈魂,他和蘇眠。那么顧深那具躺在某個病房里如同植物人一樣的身體里,此刻蘇眠的意識是否也在經歷著同樣的混亂和恐懼?她現在是什么狀態?是不是也像他一樣,被不屬于自己的記憶反復穿刺?
他忽然想起爆炸發生前的那一刻,在刺眼的白光中他最后看到的蘇眠的眼睛。那里面有震驚,有恐懼,但還有一種他當時來不及解讀的情緒——那似乎是……解脫。
就好像她一直在等待某件事的發生,而爆炸,終于讓那件事降臨了。
顧深靠在床頭,閉上眼睛。他需要重新整理一切線索。蘇眠的潛意識里藏著"**謝清野"的念頭,這與他之前掌握的"蘇眠與謝清野私交甚密"的信息嚴重矛盾。三年前林懷瑾的死,蘇眠全程作為證人出現,她的證詞是壓垮顧深的最后一根稻草。但現在他擁有了蘇眠的記憶碎片,知道她在那場火災里聽到了孩子的哭喊聲——那是林家最小的女兒,年僅六歲的林茉茉,在火災中失蹤至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他猛地睜開眼。一個他從沒想過的可能性從思維深處浮了出來——如果林茉茉沒有死呢?如果那場火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而是"帶走"呢?
"蜉蝣計劃·人體適配性試驗"。失蹤的孩子。蘇眠破碎的童年記憶。殘缺翅膀的蜻蜓。謝清野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陰鷙。所有碎片如同一盤被打散的拼圖,正中央缺了最關鍵的那一塊,但四周的輪廓已經足夠讓人判斷出這畫的是什么了。
顧深慢慢坐直身體,不顧手腕上束帶勒出的紅痕,他開始做一件他過去三年里幾乎每天都在做的事——在腦子里重新搭建那個案發現場的三維模型。林家的別墅,一共三層,地下一層是林懷瑾的私人實驗室。起火點在地下室。顧深趕到的時候火勢已經無法控制,他只來得及從一樓救出林懷瑾的助理周恪,而林懷瑾夫妻和兩個兒子都在地下室里,被發現時已經……
停。顧深掐斷了這個畫面。他想起自己當時從大火里抱著周恪沖出來的時候,周恪渾身燒傷,但嘴里反復念著一句話:"顧教授……地下還有……還有孩子在哭……"
他當時以為是周恪在極度痛苦下的意識錯亂,因為林家最小的女兒林茉茉那天根本不在家——她跟著外婆去了鄰市參加鋼琴比賽,有火車票和比賽簽到來證明。但如果,那個"孩子"不是林茉茉呢?如果地下室里,在進行什么別的事情?
顧深的太陽穴開始突突跳痛。他知道自己正在逼近某個危險的邊緣。三年了,他被困在看守所那個四平米的囚籠里,每天面對審訊官重復的問題,他已經快要說服自己"也許我確實做過那些事只是我忘了"。但現在,借著蘇眠的身體、蘇眠的身份、蘇眠被炸裂開來的記憶,他終于觸到了那扇緊閉的門——門背后就是真相,而門把手上沾滿的,是他和另一個女孩的血。
他的肚子在這時發出一聲響亮的咕嚕聲。顧深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無奈地意識到,這具身體已經將近兩天沒有進食了。蘇眠顯然是個靠意志力壓榨生理需求的人,但肌肉和內臟不會說謊,此刻饑餓感如同潮水般涌來,甚至讓他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
他環顧病房,床頭柜上放著一個保溫飯盒,大概是江嶼帶來的。他伸手去夠,束帶限制了他的活動范圍,他只能半側著身子,用指尖勉強勾住飯盒的把手。這個動作讓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蘇眠是左撇子。他在卷宗的附注里看到過,蘇眠驗槍時習慣用左手裝彈。但剛才江嶼遞水杯的時候,他下意識伸出了右手。
這是一個漏洞。如果被真正熟悉蘇眠的人看到,立刻就會起疑。
顧深咬著牙把飯盒拉過來,單手打開蓋子。里面是溫熱的白粥,表面飄著幾片青菜葉,賣相普通但香味樸素實在。他用右手握著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進胃里,那種空虛感漸漸被填充,連帶著思路也清晰了一些。
他需要學習蘇眠的一切。她的習慣、她的性格、她的社會關系、她的微表情。他要在江嶼把原始卷宗拿來之前,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天衣無縫的"蘇眠"。同時,他還需要找到辦法與真正的蘇眠溝通——如果她的意識確實在他原本的身體里的話。
他把空飯盒放回桌上,目光落在床頭柜下層的一個文件袋上。那是江嶼離開前留下的,袋子上印著"特案組·物證封存"的紅色印章。顧深抽出來,里面是一疊照片。爆炸現場的航拍圖、實驗室廢墟的近距離特寫、散落的玻璃器皿碎片……他翻到最后一張,手指猛地一僵。
照片上是一塊從廢墟中清理出來的金屬銘牌,燒得發黑變形,但上面的編號仍然可辨:F-07。
F系列。那是林懷瑾當年主持"蜉蝣計劃"時的實驗體編號體系。F代表"Fe**le",數字代表個體序號。F-07——七個女性實驗體。
顧深記得林懷瑾曾經在酒后對他說過:"深深,七個孩子。我造了七個容器,但沒有一個裝得下那個東西。我們缺一樣關鍵的東西……一個人,一個足夠痛苦、又足夠干凈的人。"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一行日期:2023.11.19。
那是昨晚。爆炸發生的時間。
七號實驗體。昨晚。"人體適配性試驗"。顧深手里的照片邊緣被他捏出了褶皺。他有種可怕的直覺——那個"足夠痛苦又足夠干凈"的人,不是別人,就是蘇眠。而昨晚那場爆炸,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事故。那是有人處心積慮設計的"激活"儀式。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病房門口停住了。不是江嶼——步伐太輕,節奏太穩。顧深將照片塞回文件袋,重新躺倒,閉上眼裝睡。門被輕輕推開,一股冷風帶著淡淡的桂花香灌進來。然后他聽到一個溫柔的女聲:
"蘇隊長?您醒著嗎?謝總讓我來給您做個例行檢查。我是深海醫療部的特聘專家,您可以叫我阮醫生。"
顧深沒有睜眼。但他的后頸汗毛已經全部豎了起來。謝清野的人。來得這么快。
"蘇隊長?"那女聲又近了一些,帶著一種過于柔軟的、幾乎像哄孩子般的語調,"不睜眼也沒關系哦。我就測一下您的腦電波,很快的。您昏迷之后大腦皮層一直有些異常放電,謝總非常擔心呢。"
有什么冰涼的東西貼上了他的額頭。是電極片。顧深竭力控制著呼吸的頻率,讓自己的心跳不要驟然加速。他需要看看這個女人想做什么,而他現在的偽裝是一個意識模糊、半睡半醒的傷患。
電極片貼好之后,那女人掏出了一個掌心大小的儀器,屏幕亮起幽藍色的光。顧深透過眼皮縫隙偷偷看了一眼——那儀器的背面,刻著一個他無比熟悉的符號。
殘缺翅膀的蜻蜓。
他的血液瞬間冷了一半。但更讓他悚然的是,就在同一時刻,他腦海里忽然響起一個陌生的、尖銳的、充滿憤怒的女聲——那聲音不屬于他的意識,也不屬于他剛才接收到的那些記憶碎片,而是此時此刻、如同有人在他腦子里直接開口說話一樣。
"別讓她撤!她會看到我!"
那聲音說。
顧深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認出了這個身影。雖然語調完全不同,雖然憤怒得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但那音色——分明就是蘇眠本人的聲音。
她在他的腦子里。她醒了。
而那個女人的電極片,正貼在他的額頭上,藍光幽幽閃爍,像一只窺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