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業那天，我撿到了一面鏡子------------------------------------------。，江白手機屏幕上那行字，翻來覆去的看了五遍——“尊敬的江白先生，經公司研究決定，自即日起**與您的勞動關系。感謝您三年來的付出，祝您前程似錦。”。。。他嚼著嘴里那口泡面，覺得這詞跟現在的他八字不合。泡面是紅燒牛肉味的，面已經泡了太久，軟塌塌地趴在碗里，像一條條溺死的蟲子。他機械地挑起一筷子送進嘴里，卻寡淡的什么味道都吃不出來。。。，HR李薇走到他跟前找他談話，連會議室都沒讓進，就斜倚在他工位旁，居高臨下地說辭退的事。她穿著一件豆沙色的西裝外套，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嘴唇上涂著啞光口紅，說話的時候嘴角保持著職業化的微笑，但眼睛是冷的。她邊說邊往后退了半步，好像他得了傳染病。。橘子皮撕成一朵花的形狀，汁水濺到李薇的黑色高跟鞋上，她皺了皺眉，但話沒停。“你的工作交接郵件已經發到你郵箱了，請今天之內完成。”，喉嚨像被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僵硬點頭，抓起桌上的馬克杯塞進背包。這是入職周年福利，白瓷杯底的茶漬洗不掉，陪著他熬過無數個加班夜，如今成了他在這家公司唯一的念想。“刺啦”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扎破了他最后一點體面。沒有同事安慰，甚至沒人抬頭看他——這三年，他活得像個透明人，整個公司只加了兩個微信：一個天天罵他“需求搬運工”的開發，一個每天給他人多放個蛋的煎餅大叔。那開發天天在群里罵產品經理是“需求的搬運工”，江白就是被他罵的那個。至于賣煎餅的大叔，每天早上都會多給他加一個蛋，算是他在這個城市為數不多的溫暖。，這年頭，能安安靜靜走出寫字樓，已是最后的體面。，寒風卷著落葉打在臉上生疼。他站在國貿天橋上，看著橋下紅色尾燈連成的長河，每輛車都有方向，唯獨他，像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飄向何方。。房東王姨的微信，頭像是她養的橘貓：“小江，下個月15號該交房租了哈，別忘了。”。押一付三，上次交的錢正好下個月15號到期。存款五萬二，交了房租還剩四萬多，在北京撐不了多久。他打了一行“王姨我失業了”，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換成“好的，王姨，15號前轉您”，發送。，月租兩千三。他穿過堆滿電動車的巷子，地上有積水，不知是哪家空調滴的水。墻上貼滿了小廣告，治性病的、開鎖的、高價回收舊家電的，層層疊疊，像這座城市傷疤上的創可貼。一只野貓蹲在垃圾桶蓋上，綠眼睛在路燈下閃了一下，沖他喵了一聲，然后跳下蓋子跑進了黑暗里。，沒有電梯。每層樓的聲控燈都壞了，他掏出手機開手電筒，光柱掃過樓梯間，照出臺階上的煙頭和墻角發霉的痕跡。他住在602，六樓最里邊那間。掏出鑰匙開門，鎖芯澀了，要往里推一下才能擰動。門吱呀一聲開了，撲面而來的是隔夜泡面味和衣服沒干的潮氣。。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柜。床單是大學時學校發的藍白條紋，洗得起了毛球，邊角磨出了線頭。桌上堆著三個外賣盒，最下面的已經長毛了，灰色的霉菌從蓋子縫隙里鉆出來，像一團棉花。椅子上搭著一件衛衣，還是上周穿的，沒洗。墻上貼著一張前任租客留下的韓國女團海報，四個女孩穿著短裙比心，但江白叫不出她們的名字——他只聽過周杰倫。他懶得撕，撕了墻上會留膠印，退房時會扣錢。
窗簾的顏色已經沒法定義了。灰白色？白灰色？風一吹就鼓起來，像鬼片里的幽靈在飄。一年沒洗了，上面有一塊暗**的污漬，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包扔到床上，躺下，盯著天花板。天花板左上角有一塊水漬，形狀像西蘭花。他曾經無數次盯著這塊水漬發呆——加班回來太累睡不著，盯著它數羊；被領導罵了，盯著它想辭職；凌晨三點失眠，盯著它思考人生的意義。今天它還是老樣子。
二十六歲。存款五萬二。下個月15號交房租，交完剩不到三萬。接下來呢？回老家？想到爸媽經營的小超市。想到媽每次打電話都要說“隔壁張阿姨的女兒考上了***”，語氣里帶著一種含蓄的催促。想到爸沉默地抽煙，煙霧里看不清表情。他跟爸媽說自己在北京做“高級經理”，年薪三十萬，攢了二十萬。其實攢了五萬，還是靠吃泡面省出來的。
他還不能回去。
窗外的光漸漸暗下去。他沒開燈，就這么躺著，聽樓下大媽跳廣場舞——《最炫民族風》的節奏從窗戶縫里擠進來，混著小孩的哭鬧聲、炒菜聲、夫妻吵架聲、狗叫聲。所有這些聲音像一張網，把他罩在十平米的現實里。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臉對著墻。
然后他感覺到了涼意。不是空氣的涼，是從墻壁透出來的涼，像有人在墻那邊放了一排冰塊。他把手貼上去，掌心觸到了一塊凹凸不平的東西。
是那面鏡子。
前任租客留下的，巴掌大小，鑲在一個發黑的木框里。平時他當穿衣鏡用，衣領歪不歪、臉上長沒長痘，全靠它。但照出來的人影有點扭曲，下巴太長，眼睛太小，像哈哈鏡。他以為是便宜貨，沒在意過。
但今天不一樣的是：鏡面在發光。不是反光——屋**本沒開燈，窗簾也拉著，連手機屏幕都滅了——是從內部發出的光，像手機屏幕調到了最低亮度，又像螢火蟲困在玻璃瓶里。光越來越亮，木框上的紋路開始像血管一樣蠕動。他湊近了看，發現那不是木頭本身的紋理，是刻上去的符號——像字，又不是字，筆畫扭曲成不規則的形狀，每一筆都在發光，一明一暗，像某種古老的心跳。
要不要摸一下？恐懼和好奇在腦子里打架。
可指尖已經不受控制地伸了過去。。。
觸感不是玻璃的冰涼，而是像碰到了一潭溫水——微熱，有彈性，像某種生物的表皮。下一秒，一股吸力從指尖傳來，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從他的眉心開始往外抽。不是疼，是一種奇異的脫力感，像全身的力氣被人從骨髓里抽走了，連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他想喊，嘴唇動了動，出不了聲。視野開始扭曲。出租屋的墻壁像被揉皺的紙向中間折疊，天花板和地板互換位置，窗簾變成一條條流動的光帶。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進了鏡子里——連帶著身上的衣服、身下的床單、甚至背上還壓著的雙肩包，全都被白光吞沒了。
最后聽到的聲音，是樓下廣場舞大媽換了一首曲子：《月亮之上》，旋律還沒飄完，就被無邊的死寂取代。
黑暗籠罩下來，江白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