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蔣硯行后,所有人都說我飛上枝頭變了鳳凰。
婚后第一年,父親從鄉下趕來看我們。
他局促的掏出紅包,遞給蔣硯行,里面六千塊。
是父親種了一年菜,五塊十塊攢出來的。
女婿,爸也沒什么好給你的,你別嫌少。
蔣硯行單手接過,捏了捏厚度,笑了一聲。
爸,這您留著自己花吧,我不缺這個。
說完,他將紅包隨手扔在了茶幾上。
爸爸低頭,笑的尷尬無措。
結果第二天,蔣硯行花三萬塊買了羊絨圍巾。
他親自寫下賀卡。
喬阿姨,您送的綠植很漂亮,天冷注意保暖,等開春了去看您。
喬阿姨是他白月光的母親。
寄走禮物后,他眼角眉梢都是高興。
我默不作聲地收拾客房,在茶幾下撿起紅包。
紅包被折痕擋住了大半,我展開來看。
硯行,爸沒讀過書,不會說話,謝謝你照顧我閨女。
父親因常年握鋤頭,字寫得有些歪扭。
我忍著眼淚,把信封疊好。
這段婚姻,從這一刻起,我要放棄了。
1
我推開客房門時,父親的行李被塞進收納箱。
他帶來的干豆角、土蜂蜜,全被人碼在門口。
床上換了蠶絲被,床頭擺著香薰機。
蔣硯行站在門邊,袖口挽起。
他看見我,先皺眉。
“你別把臉拉的這么難看,我是為**好。”
我低頭看著收納箱。
父親的布包拉鏈壞了,他怕給我們添麻煩,用紅繩纏了好幾圈。
我忍著怒氣問:“誰讓你動我爸東西的?”
蔣硯行語氣自然。
“喬阿姨明天過來住兩天,她睡不了酒店那種床。”
“**反正也住不慣這里,我給他訂了五星酒店,離這兒不遠。”
他說完,伸手來拉我。
“半橘,別鬧,老人住酒店自在點。”
廚房門口傳來響動。
我回頭,父親端著盤子的手僵在半空。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橘子……”
父親局促的笑著說。
“硯行說的對,爸住不慣這軟床,去外面住挺好。”
他把果盤小心的放在餐桌邊緣。
“你們吃,爸這就收拾東西。”
我走過去,拉住父親粗糙的手。
他的手背上全是常年勞作留下的裂口。
“爸,你不用走。”
我轉過身,看向蔣硯行。
“把東西放回去。”
蔣硯行臉色沉了下來。
他還沒開口,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喬蔓兩個字。
他接起電話,語氣下意識放緩。
“蔓蔓。”
電話那頭傳來喬蔓的聲音。
“硯行哥,我媽腰又疼了,醫生說不能睡太硬的床。”
“明天去你那里,會不會太麻煩半橘姐了?”
蔣硯行看了我一眼。
“不麻煩。”
他對著電話說。
“放心,房間已經收拾好了,明天我去接你們。”
掛斷電話,他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不耐煩。
“半橘,你聽到了?喬阿姨身體不好。”
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你別鬧了行嗎?我不想因為這點小事跟你吵。”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想笑。
他把驅逐我父親,說成是安排。
把我的不滿,定義成不懂事。
我沒有跟他吵。
我走到收納箱前,彎腰把父親的舊布包拎出來。
又把干豆角抱在懷里。
“方半橘,你非要讓我難做?”
蔣硯行伸手按住箱子邊緣,手背青筋微凸。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你讓我爸難做的時候,問過我嗎?”
蔣硯行愣了一下。
我繞過他,把東西重新放回客房。
然后拉開衣柜,拿出自己的外套。
“爸,穿衣服。”
“橘子,你干啥?”
“我陪您去住酒店。”
我幫父親拿上外套,扶著他的胳膊往外走。
蔣硯行大步跨過來,擋在玄關處。
他看著我手里的包,眼神冷了下來。
“方半橘,你今天敢帶**走,就別回來求我。”
我沒有看他,直接推開門。
半小時后,我站在酒店大堂。
把***和房卡遞給前臺。
“開兩間房,一間給我爸,一間給我。”
2
第二天一早,蔣硯行母親的電話打了過來。
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帶著強硬。
“半橘,**來一趟城里,不見見親家像什么話?”
“今晚帶他回老宅吃飯。”
我本能的想拒絕。
父親坐在酒店的沙發上,聽見了親家兩個字。
他立刻站起身,去翻舊布包。
“橘子,該去的。”
他找出一件洗的發白的夾克,用力拍了拍上面的褶皺。
“不能讓人說你沒規矩,給硯行丟臉。”
看著父親整理衣領的動作,我咽下了拒絕的話。
晚上七點,我帶著父親走進蔣家老宅。
客廳里燈火通明。
我剛換好鞋,就看見喬蔓的母親坐在沙發的主位上。
她脖子上,正戴著那條三萬塊的羊絨圍巾。
蔣硯行昨天寄出去的那條。
蔣母坐在旁邊,笑著拉住喬母的手。
“喬姐跟我們家幾十年交情了,不算外人。”
父親提著兩個塑料袋,站在玄關處。
他換鞋的動作笨拙僵硬。
“親家母。”
父親走過去,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
“這是自家養的土蜂蜜,還有曬干的豆角,城里買不到這么純的。”
蔣母瞥了一眼那兩個袋子。
她沒有伸手接,甚至沒有挪動一下身子。
“李嫂。”
她叫來傭人。
“拿去廚房吧,放在角落里,別弄臟了地毯。”
父親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幾秒,然后慢慢收了回來。
他在褲縫上蹭了蹭手心,干巴巴的笑了笑。
喬母摸著脖子上的圍巾開了口。
“硯行這孩子就是細心。”
她看著剛從樓上下來的蔣硯行,滿臉笑意。
“我隨口說一句天冷了,他就記住了,這圍巾戴著真暖和。”
父親的目光落在圍巾上,手指微縮。
他認出了牌子的標志,昨天我們在商場路過時,他盯著標簽上的價格看了很久。
蔣硯行走到我身邊,察覺到了我冰冷的臉色。
他微俯身,壓低聲音說。
“你別在我媽面前鬧。”
我沒說話,只是拉著父親在最末端的位置坐下。
飯桌上,氣氛詭異的和諧。
蔣母和喬母聊著舊事,喬蔓時不時給蔣硯行夾菜。
父親只敢夾面前的青菜。
“親家公。”
蔣母突然端起酒杯,看向我父親。
“難得來一趟,喝一杯吧。”
父親連忙站起來,雙手端起面前的酒杯。
他不會喝紅酒,一口灌下去半杯,嗆的直咳嗽。
蔣母笑了笑。
“鄉下人待客不是最講禮嗎?怎么才喝這么點。”
父親漲紅了臉,連忙又給自己倒滿。
他端起杯子,正要往嘴里送。
我伸出手,一把按住了酒杯的邊緣。
飯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半橘,你干什么?”
蔣母皺起眉頭。
我把父親手里的酒杯拿過來,重重放在桌上。
“媽,我爸不會喝酒。”
我看著蔣母,聲音不大但清晰。
“他也不是來陪酒的。”
蔣硯行的臉色變了。
他放下筷子。
“方半橘。”
喬蔓放下湯勺,輕輕嘆了口氣。
她看著我,滿眼無辜。
“半橘姐,阿姨只是想招待一下叔叔。”
“你這樣,叔叔也會難堪吧。”
我轉頭看向喬蔓,嘲諷的笑了笑。
“他難堪,不是因為我。”
我的目光掃過喬母脖子上的圍巾,最后落在蔣硯行臉上。
“是因為你們從來沒把他當人看。”
蔣母啪的一聲放下筷子,站起身。
父親嚇了一跳,連忙拉住我的袖子。
“橘子,別為了爸跟人家翻臉。”
他壓低聲音,近乎哀求。
我反握住父親的手,直接拉著他往外走。
飯局不歡而散。
走到院子里,蔣硯行從后面追上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他壓著火,聲音透著不悅。
“我媽年紀大了,你非要當眾讓她下不來臺?”
我轉過身,夜風吹起我的頭發。
我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那我爸呢?”
我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
“他就該下不來臺嗎?他就該像個笑話一樣被你們施舍嗎!”
蔣硯行眉頭緊鎖,正要說話。
喬蔓從門口走出來。
她手里拿著圍巾,輕聲叫他。
“硯行哥,我媽說圍巾有點扎,你能幫她看看嗎?”
蔣硯行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看著他轉過頭的側臉,忽然松開了最后的一絲力氣。
我退后一步,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去吧,蔣硯行,去哄她們吧。”
3
第二天一早,父親沒在酒店吃早餐。
他天沒亮就起了,去附近的農貿市場轉了一圈。
回來時,手里提著幾個新鮮的番茄,還有一罐他從老家帶來的土蜂蜜。
“橘子,爸去一趟硯行公司。”
父親一邊把番茄裝進干凈的袋子,一邊對我說。
“昨天晚上鬧的不愉快,他心里肯定有氣。”
“他不收錢,這菜和蜂蜜總能吃一點,潤潤嗓子。”
我攔不住他,只能看著他佝僂著背走出酒店。
兩個小時后,我不放心,打車去了蔣氏集團樓下。
剛走到大廈側面的巷子,我就停住了腳步。
父親蹲在垃圾房門口。
他背對著我,肩膀微顫。
我走過去,看清了他面前的東西。
裝番茄的袋子被撕破了,汁水流了一地。
土蜂蜜被摔的四分五裂。
粘稠的蜂蜜混著玻璃渣,沾滿了灰塵。
“爸。”
我叫了他一聲。
父親猛的回過頭,慌亂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橘子,你怎么來了。”
他站起身,擋住地上的狼藉,強擠出一個笑。
“我不小心弄掉了……手太笨了。”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心臟猶如刀割。
“前臺不讓你上去,是嗎?”
父親**手,點了點頭。
“我給硯行打電話,沒人接。”
他頓了頓,又小聲補充。
“后來碰見喬家閨女了。”
“她笑瞇瞇的,說硯行在開會,幫我把東西轉交上去。”
父親看著地上的碎玻璃,聲音越來越低。
“可能……可能是保潔當垃圾扔了吧,人家也不知道。”
他還在替他們找借口。
我沒有說話。
我蹲下身,避開碎玻璃,把那幾個還能看出形狀的番茄撿起來。
又用紙巾包住沾著蜂蜜的玻璃碎片。
“橘子,臟,別撿了。”
父親想攔我。
“爸,你在樓下等我。”
我站起身,抱著東西,徑直走進了大廈。
一路乘電梯到了頂層總裁辦。
助理看到我,臉色一變,想要阻攔。
“**,蔣總現在……”
我沒有理會,直接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里,蔣硯行坐在沙發上。
喬蔓坐在他旁邊,手里拿著畫冊。
“硯行哥,你看這個朝南的房間好不好?我媽喜歡曬太陽。”
蔣硯行微傾身,看著畫冊。
“可以,這家的療養院環境不錯。”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我走到茶幾前。
把番茄和沾著蜂蜜的玻璃碎片,放在了畫冊旁邊。
汁水和蜂蜜,瞬間弄臟了地毯。
喬蔓嚇了一跳,立刻站起身。
她看著桌上的東西,眼眶紅了。
“半橘姐,你不會以為是我扔的吧?”
她往蔣硯行身后躲了躲,聲音發顫。
“我剛才接了個電話,隨手放在茶水間,可能是不小心被碰掉了……”
蔣硯行站起身,眉頭緊鎖。
他看著桌上的狼藉,又看向我。
“方半橘,你拿這些東西來公司鬧什么?”
他的語氣里沒有心疼,只有煩躁。
我沒有看喬蔓,死死盯著蔣硯行的眼睛。
“我爸一年攢下來的東西,在你眼里就這么臟嗎?”
蔣硯行沉默了一瞬。
他避開了我的目光,伸手按了按眉心。
“這里是公司。”
他用理智的語氣對我說。
“別把家里的事帶來,有什么事回去再說。”
回去再說。
我看著他熟悉的臉,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就是我愛了五年的男人。
他不是看不出喬蔓的把戲。
他只是覺得,為了我父親去責怪喬蔓,不值得。
我冷了下去。
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沒有回頭。
離開大廈,我給任川打了個電話。
半小時后,我在一家咖啡館見到了他。
任川是我大學同學,現在是本市有名的婚姻家事律師。
他穿著白襯衫,把一份文件夾推到我面前。
“方半橘,離婚協議我可以幫你擬。”
他看著我,眼神清明冷靜。
“但你想清楚。”
任川敲了敲桌面。
“簽了,就不是吵架了。”
4
回到酒店時,房間里很安靜。
父親坐在床沿上,正在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疊的整整齊齊。
他把夾克撫平,裝進舊布包里。
聽到我推門的動靜,他抬起頭,笑了笑。
“橘子,爸明天回去了。”
他拍了拍布包的拉鏈。
“你別送,硯行忙,你也忙,爸自己去**站就行。”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發,把包里的離婚協議往深處推了推。
“我送您。”
第二天上午,**站人聲鼎沸。
檢票口的廣播響了一遍又一遍。
父親背著舊布包,站在進站口前。
他掏出一個紅色的紙包,塞進我手里。
那是他攢了一年的六千塊錢。
“橘子,你幫爸給硯行。”
父親的手指很粗糙,刮過我的手背。
“他不要錢,但心意總要收的。”
我沒有接。
我把紅包重新放回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鏈。
“爸,我幫您收著。”
父親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他要是對你好,爸受點委屈沒事。”
父親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進了檢票口。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眼淚終于掉下來,但我很快擦干了。
回到婚房。
蔣硯行不在家。
客廳里多了紅木藥箱,是喬母的。
沙發上搭著真絲披肩,是喬蔓的。
茶幾上換了花瓶,插著百合。
她們還沒正式住進來,痕跡就已經遍布了這個家的角落。
我沒有砸東西,也沒有發脾氣。
我走進主臥,拉開衣柜。
把屬于我的衣服、鞋子,一件件裝進行李箱。
梳妝臺上的護膚品,抽屜里的證件。
我全部收走。
我把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放在茶幾的正中央。
從包里拿出紅包,放在協議旁邊。
紅包背面朝上。
上面是父親用圓珠筆寫的字。
“硯行,爸沒讀過書,不會說話,謝謝你照顧我閨女。”
我看著那行字,輕輕關上了房門。
手機關機。
我買了一張大巴票,離開了這座城市。
晚上八點。
蔣硯行推開家門。
他手里拎著一個購物袋,里面裝著一條項鏈。
是我在購物車里放了很久的款式。
他換好拖鞋,習慣性的喊了一聲。
“半橘,我回來了。”
沒有人回應。
他皺了皺眉,走到客廳。
沙發上沒有我,廚房里也沒有燈光。
他以為我在臥室生悶氣,推開主臥的門。
腳步停住。
衣柜的門半開著,里面空了一半。
梳妝臺干干凈凈,什么都沒留下。
他慌了神,快步走到陽臺。
連陽臺上我養了三年的小橘樹,我也搬到了門外。
他轉身沖回客廳,看到了茶幾上的離婚協議和紅包。
蔣硯行呼吸急促起來。
他伸手拿起紅包。
翻到背面,那行字映入他眼中。
“硯行,謝謝你照顧我閨女。”
蔣硯行的手猛地一抖,紅包掉在了地上。
他想起自己單手接過這個紅包時,隨手扔在茶幾上的輕笑。
他終于意識到,他不尊重我父親的同時,也傷害了我。
大巴車在夜色中顛簸。
我打開手機,想看一眼時間。
屏幕剛亮起,就跳出一條語音。
是蔣硯行發來的。
我點開。
他的聲音很啞,帶著明顯的顫抖。
“半橘,紅包背面的字……我看見了。”
下一秒,又一條語音跳出來。
“你在哪?”
“我求你,接電話。”
我看著通話請求,反手掛斷。